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会极门前。会极门连接着皇极门广场和东宫苑,过了这道门再走几步,就是文华殿和内阁所在的小院了。平日里,百官送来的奏疏经内阁辅臣票拟之后,便会由驻守在这里的宦官递进乾清宫,供皇帝御览。
这会儿在会极门轮值的宦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生得慈眉善目的,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和先前的杨公公一样,他认得邓玉函和方世鸿,知道这两人一个是给小爷讲学的西洋客卿,一个是首辅家的公子爷,便没有多问什么,只笑吟吟地站在门边,朝两人点了点头。
反倒是方世鸿主动走上前去,朝那宦官拱了下手,问道:“李公公,今早送过奏疏了吗?”
李公公把手一摊,笑着说:“没呢,哪有这么快。您这不也才刚到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方世鸿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李公公也愣了一下,“您不是和方首辅一起出门的吗?”
方世鸿这才明白李公公的意思。他把手往外一摆,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走东安门,我绕长安门。他老人家可比我要早到半个时辰呢。都这时候了,也该票出几本奏疏来了吧。”
李公公隐隐约约地从方世鸿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微妙的怨气,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尴尬地接了一句:“奏疏嘛,都是攒起来一并送的,哪有三五几本的往皇爷跟前递的呀……”
“啧,我还以为他老人家的手脚有多麻利呢。”方世鸿低声嘀咕一句,转头便迈过了会极门的门槛。
过了会极门,方世鸿忽然沉默了下来。他不再拉着邓玉函问东问西,也不再东张西望地指点沿途的建筑,甚至连脚步都慢了下来,整个人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萎靡。
邓玉函走在方世鸿的身侧,余光瞥见他的神情变化,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他十分肯定,这位首辅家的公子一定怀着什么不安的心事。他方才在东拉西扯地拉着自己问这问那,恐怕也正是想借着闲聊把心里的那团乱麻往下压一压。
正所谓“交浅言深,君子所戒”,邓玉函今日才与方世鸿相识,这里也不是教堂的忏悔室,实在不宜贸然开口询问。所以邓玉函心里虽然怀着好奇,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保持着和方世鸿并肩而行的步调,默默地走着。
从会极门到文华殿的这段路并不长,没一会儿,邓玉函的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邓玉函在路口站定,转过身来,朝方世鸿抱拳告辞:“方兄,文华殿到了,请恕在下失陪。改日若有机会,在下定登门拜访,与方兄畅叙。”邓玉函不只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想去找方世鸿。方世鸿这个人虽然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可他毕竟是方从哲的儿子。若能借着拜访他的机会与这位首辅搭上关系,无论是对传教还是对修历,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方世鸿怔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似的,愣愣地回过头来,眼神还有些涣散:“好,好,你去吧,你去吧。”
邓玉函再拜告辞,转身走进岔路口。方世鸿站在原地,目送着邓玉函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他青色的身影被琉璃瓦反射的金光吞没,方世鸿才缓缓地回正身子,朝着内阁直房的方向迈开步子。
邓玉函刚来到文华门前,一个四十来岁的宦官就从左梢间里迎了出来,远远地朝着邓玉函作揖:“邓先生!”
“陈公公。”邓玉函微微欠身,还了个礼。
“邓先生,殿下这会儿还没到,”陈公公转身推开半掩的门,笑着把邓玉函往里头引,“请先生到配殿里小坐一会儿,先喝口茶。等殿下到了,我再来唤您。”
“有劳了。”邓玉函含笑拱手。
“哪里哪里。能伺候殿下,伺候先生是咱的福分。”
邓玉函跟着陈公公穿过文华门,一路来到西配殿集义殿。集义殿面阔五间,明间开门,次梢间开着大窗,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把整座殿宇照得十分亮堂。不过这座配殿主要是用来宴款讲官的,所以陈设十分简单,除了摆在明间正中的几张桌椅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邓玉函在左梢间靠窗的一张餐桌旁坐了下来。那宦官殷勤地给他沏了一盏茶,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殿里。
邓玉函一边喝茶,一边轻轻地翻阅着那本《Plinius Indicus》,一时间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这是他当初逗留印度阿果时,闲来无事绘制的。那时候,他还在闷热潮湿的船舱里辗转着、祈祷着,最大的愿望就是顺利踏上中国的土地,不要像那些倒霉的家伙那样,早早地蒙主感召,升上天堂。当时的他决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像现在这样,穿着华丽的官服,给帝国的储君讲授数学和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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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初二刻,文华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沓杂的脚步声。
邓玉函放下茶盏,合上书册,循声踱出集义殿。刚一出门,他便看见那些守候在文华门外的宦官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脚步声在文华门前止歇,一顶盖着明黄色帷幔的抬舆稳稳地停了下来。
抬舆上坐着一个面如冠玉,唇下无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暗龙纹曳撒,头上戴着一顶无饰的翼善冠,整个人随意得就像一个准备去逛书斋的小秀才。
“落——”慈庆宫总管太监王之心拖长了调子,尖细的嗓音在文华殿内外悠悠地荡开。随着这一声令下,八名内侍黄门齐齐地动作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抬舆放到了地上。
抬舆上的年轻人有些恍神,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的一道缘边。抬舆停定之后又过了片刻,他才像是忽然清醒过来似的,带着数名年纪相仿的伴读,朝着洞开的文华门走去。
站在集义殿门外的邓玉函一看见那年轻人的身影,立刻便据起前襟,顺着左侧的台阶,小跑着登上了文华殿的工字形台基。他来到正殿前的御道旁,远远地朝着正缓步上前的皇长子朱由校跪了下去,朗声说道:“臣邓玉函,叩见殿下。”
朱由校连忙打起精神,加快脚步,走到邓玉函的身前,微笑着托住了他的肩膀:“邓先生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谢殿下。”邓玉函站起身来,又朝朱由校躬身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