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着，终于磨磨叽叽地走到了午门的左门洞前。虎贲左卫和金吾前卫的披甲侍卫早已在此列好了班，几个当值的御马监宦官也在门洞旁候着了。
邓玉函和方世鸿，一个是高鼻深目的西洋人，一个是当朝首辅的儿子，都是极为扎眼的存在。所以两人刚一靠近，一个白面微胖的青衣宦官便站直了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方侍书，邓先生！”那宦官还没走近，脸上的笑容就已经堆得像一朵绽开了的菊花了。“两位可真是早啊！”
“杨公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邓玉函只前后见过这宦官两次，却还是牢牢地把这张脸记在了心里。反倒是方世鸿一直没能想起这人是谁，直到邓玉函开口称呼过了，他才跟着抱了个拳，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杨公公直起身子，两手往身前一拢，笑着寒暄道：“邓先生，好些日子没见您进宫了。也不知观象台那边工程进行的怎么样了？”
“劳您念着。”邓玉函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说：“观象台倾斜的台基已经夯实平整完毕，台上台下的公馆和直房也快造好了。只要新铸的仪器安装到位，就能开始观测了。”
“好呀，好呀。”杨公公的一双眼睛笑成了两条缝，下巴上的肉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我虽然不懂那些个天文地理的学问，但也知道咱们国朝的历法是该好好修正修正了。这些年，钦天监推算出来的日月交食，回回都跟天象对不上，实在是不像话。想必有先生这样的大才辅助，一定能刷新历法，斧正讹舛。”
“哎哟！杨公公真是抬举了！”邓玉函连忙谦辞。“在下才疏学浅，只求上帝垂佑，不负圣望......”
方世鸿站在旁边，看着邓玉函这圆滑的样子，忍不住想这人真的是个洋人吗？
一番相互抬举的寒暄过后，杨公公笑着让开了身位，并朝身后那几个披甲侍卫使了个眼色。领班的百户立刻会意，当即走上前来，朝邓玉函和方世鸿抱拳拱手道：“方侍书，邓先生。下官这厢得罪了。”
“不敢不敢。”邓玉函主动把夹在腋下的蓝布包袱取下来，微笑着往前一递，“是有劳你才对。”
那百户接过包袱，也不打开，转手就递给了身后的一个甲士。而那百户自己则走到邓玉函的身前，从头到脚地把他摸了一遍。
“没问题了。”片刻后，那百户收回了手，朝邓玉函点了点头。
“百宰。他包袱里只有几本书，没别的东西。”那个接了包袱的甲士也在这时把摊开的包裹递了上来。
杨公公踱步过来，偏着脑袋朝包袱里瞥了一眼。见面上的那本书上写着不认识的鬼画符，便没了借题寒暄的心思：“没东西你给邓先生包好啊，这么摊开来算什么。”
“哦，好！”那甲士被他这么一说，立刻就要重新把包袱裹起来。可他实在是笨手笨脚，手忙脚乱了好一阵也没法把那包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好在邓玉函也不介意，伸手接过包袱就准备走了。
“方兄，我先进去了。”邓玉函把简单团起来的包袱重新夹回腋下，转过头对方世鸿说。
“嗐。别急嘛，等等我呗。”方世鸿倒是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上前一步便拍住了邓玉函的肩膀，“反正咱们也顺路。”
“好吧。”邓玉函眼角微微一抽，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那百户又走到方世鸿的身前，照样从头到脚地摸索起来，却在他的胸口触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物。
“敢问方侍书，”百户没有直接伸手去掏，而是很客气地在凸起的地方按了一下：“这是什么？”
“奏疏。”方世鸿从怀里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空白信封，却没有递给那百户。
“方侍书，”杨公公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您要上疏吗？”
“我不能上疏吗？”方世鸿冷下脸，甩了个反问过去。
公公的心里起疑了。按理说，百官上疏，应该先送去通政使司，再由通政使司转呈内阁，等内阁票拟了，才会送到宫里来。除了内阁辅臣和少数几个被特准直奏的大臣，谁也不能把奏疏直接带进宫里。方世鸿虽然在内阁制敕房当差，可他到底只是个中书舍人，远远没到能直奏皇帝的品级。想到这里，杨公公不由得皱起眉头，试探着问道：“当然能……可上疏的话不是应该先送去银台吗？”
“是该送去银台。”方世鸿偏过脸，默然地望向城门洞，“所以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杨公公不知道方世鸿的这个“以”是怎么“所”出来的，但沉默了一阵之后，却还是把脸上的疑色给收了回去：“可以可以，二位请进吧......”
“走吧，邓兄，咱们进去。”一转头，方世鸿那张阴沉的冷脸便转晴了。
“好，请。”邓玉函当然也不会多嘴，抬手就朝着门洞的方向摆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门洞中。
“就这么放过去啦？”那百户凑到杨公公身边，望着两人被阳光模糊的背影，小声耳语道。
“不然呢？”杨公公淡淡地说道。
“可上疏不是得走银台的路子吗？”
“你是在银台当差，还是在科道当差啊？”
“我在午门当差啊......”
“那不就得了，反正那东西又不违禁。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
穿过狭窄而幽深的门洞，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