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邓玉函就已经起来了。
这时,胡同里还黑黢黢的,宅子里的杂役刚把灶火烧旺,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相碰的声响。邓玉函就着一盆热水洗了脸,又用粗盐擦了牙,然后便来到饭厅里,凭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把早饭吃了。早饭很简单,一碗米粥,几样剩菜,还有两个蒸得松软的杂面馒头。他吃得很快,三口并作两口地把馒头塞进嘴里,又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便搁下碗筷回房更衣去了。
换好官服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枝杈,几颗还没落尽的露珠从叶尖上滚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子。邓玉函走到畜棚前,把那头灰背白肚的毛驴牵出来。毛驴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地里不安地刨动着,似乎不大乐意这么早就出门。邓玉函便拍了拍它的脖子,轻声安抚了两句。
他出门的时候,京师大半还笼罩在薄薄的雾霭中,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鳞次栉比的屋脊、高高矮矮的院墙、纵横交错的巷陌,全被流动的灰白吞了进去,远远近近地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影子。
路上没有多少行人,街巷两侧的铺子大多也还没有开门,但卖早点的铺子却已陆陆续续地出摊了。卖油条的,卖豆腐脑的,卖包子馒头面条的,各家摊前的炉火顺着道路左右铺开,仿佛一连串还没睡醒的星星,在暗沉的街巷里一眨一眨地亮着。
邓玉函来到正阳门前的时候,各街各坊的路障已经撤了,但城门还没有开启。
巍峨的箭楼矗立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地往上收束,最高处的青瓦屋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墙根下,已经零零散散地聚了些人。有挑着担子等着进城卖货的小贩,有赶着骡车拉货的车把式,也有和邓玉函一样穿了官服骑着牲口等着进城的官员。几个巡夜的锦衣卫靠在城墙垛子上打盹,换防的巡捕营官兵则三五成群地蹲在箭楼下头,这些人在外头巡了大半夜,此刻只等城门一开,交了差事,就能回营房倒头大睡。
邓玉函勒住毛驴,排在人群后头。他呵了呵手,把缰绳换到左手,抬起头来望向箭楼上方那面在雾气里微微飘动的旗帜。
约莫一刻钟后,城墙内隐隐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紧接着,城门上方便传来了一阵阵铰链摩擦的声响。重达数千斤的包铁城门随着这个声音缓缓转动,脚下的地面也微微地震颤了起来。
城门左右洞开,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方才还堵在面前的铜墙铁壁倏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御道。瓮城门、正阳门、大明门、承天门......中轴线上的一扇扇门禁逐次开启,仿佛天堂向人间敞开了一条直入的通道。
这不是邓玉函第一次目睹这样的景象了。从三月蒙皇帝召见以来,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了许多个清晨。但每一次看见重重城门在他面前次第开启,他还是会遏制不住地心潮澎湃起来。
邓玉函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他忍不住想,如果将来自己蒙主感召,升入天堂,那么天使们应该也会像现在这样,为自己打开一扇又一扇通往天国的大门吧......
前头巡城的官兵动了起来,后头的邓玉函也从短暂的走神中恢复过来。他轻轻地夹了一下驴腹,那头温顺的毛驴立刻迈开蹄子,跟在前头那一队巡城官兵的后面,慢悠悠地走进了瓮城。
正阳门的瓮城,台高四丈,东西宽约二十六丈,南北长约三十三丈,本身就是一座小城。小城内的空间被连通东西闸楼和门楼箭楼的笔直道路分割成了四个部分。靠近内城墙的部分设着巡捕营的兵营,而兵营的南边,则左右分立着关帝庙和观音庙。
邓玉函心想,如果能在这里添置一座小教堂,那么往来于此的官民士庶,就能像瞻仰关帝和观音那样,敬奉耶稣和圣母了。
胡思乱想间,他胯下的毛驴已经慢悠悠地穿出了正阳门楼,来到了棋盘街。棋盘街夹在正阳门和大明门之间,是内城和外城的连接处。
这时,已经有不少住在内城的官员早早地来了,他们要么坐在沿街的早点铺旁一边打哈欠一边吃早餐,要么就像邓玉函这样,或骑驴或步行着前往供职的衙门。偶有几台高级官员的车轿大摇大摆地在人群中穿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邓玉函在大明门前翻身下驴,接着便牵着毛驴走到路边一处专门替官员寄存牲口的铺子前。铺子的伙计认得他,一见他就迎上来接过缰绳,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邓玉函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然后便拿起挂在驴鞍上的蓝布包袱,跟着一群鱼贯而入的给事中,蜂拥着进了大明门。
尽管邓玉函已经多次走过这条路了,可还是有不少人因为他那张与常人大异的面孔而频频侧目。有些人只是好奇,拿眼角余光偷偷瞄他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别处;有些人则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并与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
邓玉函知道,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对他们这样的传教士抱有或多或少的警惕乃至敌意,其中一些人甚至曾激烈上疏,说他们“假托天算,妖言惑众”,请求皇帝逮捕、驱逐他们。但邓玉函却没有畏畏缩缩地避开这些人视线,仍旧昂首挺胸地走在这些人中间。
“Beati qui persecutionem patiuntur propter iustitiam quoniam ipsorum est regnum caelorum。”(为义受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邓玉函在心里默念道。
过了端门,各科的给事中们便三三两两地散入了御道两侧的六科直房。邓玉函身边的人流越来越稀疏,他的步子也跟着放慢了。当邓玉函走到午门前时,偌大的广场上就只剩下了他,还有那些准备前往内阁当差的中书舍人们了。
这些中书舍人大都是年轻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来岁不等。他们当中大部分是正途出身的进士,但也有不少靠着父辈的恩荫而得官的阁部大臣子弟。其中最显赫的一个,就是现任内阁首辅方从哲的独子,方世鸿。
方世鸿这个人,在京师官场也算得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了。他爹方从哲在万历朝久居独相,新君即位之后也一直坐着内阁的头把交椅。其圣眷之隆,当朝几无人能及。仗着这份如日中天的父荫,方世鸿很早年便荫了一个尚宝司丞的差事。可这小子实在不争气,在狎妓时被牵扯进了一桩妓女坠马身亡的案件,尽管法司查明,死者确系“马惊跌伤,非因殴毙”,但方世鸿还是在汹汹物议下,被巡城御史薛贞弹劾罢官。
原本,方从哲已经不想再管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了。皇帝下旨恩荫,方从哲便上疏推辞,而这也正好遂了方世鸿的心意。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当官。比起当官,他更愿意在灯红柳巷中醉生梦死,反正他家有的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