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尼阁见谭掌柜答应得爽快，便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细长的铜钥匙，弯下腰把铁皮钱箱的锁打开，掀开箱盖，露出里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钱财来。
箱子里装的东西并不多，只有几锭重量各异的泰昌制银，三贯用麻绳穿着的铜钱，还有一沓被银锭压着的银票。
金尼阁把箱子里没有剪裁过的整银锭全部取出来，一块一块地排在桌上，加起来一算，只有整三十两。
他把银锭子拢到一边，抬起头来，望向谭掌柜：“谭掌柜，我这里没有足额的现银。你收不收银票？”
“敢问金老爷，是哪家的银票？”谭掌柜上前半步，偏着脑袋朝箱子里瞄了一眼。
金尼阁伸手拿起那沓银票，递到谭掌柜的眼前：“大都是朝廷日月银行的票。”
“收收收！”谭掌柜忙不迭地点头，“您老就是全给银票都行！”
金尼阁笑了笑，从那沓银票里数出四张十两的、一张五两的，还有三张一两的银票捏在手里，递给谭掌柜：“给你四十八两吧。零头那几钱银子不用找了。”
“哎哟！这怎么行呢！做买卖讲究一分钱一分货，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老爷您已经照顾了小人这么大一笔买卖，小人哪还能再贪您的便宜。”谭掌柜后退半步，从内襟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绸布荷包。荷包鼓鼓囊囊的，口子用一根红绳系着。他解开红绳，往里掏了两下，先掏出几块碎银子，又掏出一小卷用细麻绳捆着的银票。
这些银票是日月银行为了便利民间小额交易而专门发行的小面额票子，票面最小只有一分，最大也不过一钱，目前还在试行期，就只在京师一带广泛流通。
谭掌柜低着头解开捆着那一卷银票的细麻绳，从中数出四张一钱的银票，双手捧着，递到金尼阁的面前：“金老爷，这是四钱银子，您收好。”
“呵呵，好吧好吧......”金尼阁见他如此态度，便也不再勉强。
金尼阁收了找零，谭掌柜这才高高兴兴地把属于自己的那四十八两银票接了过来。他把那几张面额不等的银票摞在一起，用拇指抹平了边角，又借着渐沉的夕阳把每一张都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没有污渍、戳印也都齐全，才把它们重新卷成一个紧紧的卷儿，塞进那个绸布荷包里。
小六十两银子，差不多能抵得上寻常人家三四年的嚼谷了！像他们这样在京城开了几代的老字号成衣铺，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能赚这个数。有了这一单，接下来一个月不开张都不打紧。谭掌柜越想越高兴，脸上的褶子也一层一层地堆了起来。
“多谢金老爷惠顾！”谭掌柜越想越高兴，脸上的褶子也一层一层地堆了起来。“衣裳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或者往后穿久了要改大改小，老爷们随时拿到店里来，敝店免费给您缝补！”
金尼阁点了点头，把那个铁皮小钱箱的盖子合上，挂好锁，却没有马上把它抱回书房里去。“走吧，天色也不早了，我送你们出去。”
“不敢，不敢！”谭掌柜连忙婉拒，“小人不过一介衣匠，哪敢劳得老爷相送。老爷留步，小人自去便是。”
“那你路上小心。”金尼阁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将谭掌柜送到了屋外才停住脚步。
这时候，那两个跟谭掌柜一块儿来的伙计也把那口已经空了的樟木箱子从邓玉函的屋子里搬了出来。谭掌柜走到两个伙计身边，转过身去，对着金尼阁、汤若望、邓玉函，还有那几个看热闹的年轻传教士，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请老爷们留步，小人这就告辞了。”
金尼阁站在廊下朝他点了点头。可就在谭掌柜转过身去，准备迈步往大门的方向走的时候，金尼阁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开口喊住了他：“谭掌柜！”
谭掌柜立刻停住脚，转过身来：“金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金尼阁往前迈了一步，问道：“你知不知道，京里哪里可以做官帽？”
“鄙店所在的那条街上，就有一家老字号的巾帽铺，自成化朝就开在那儿了。他家掌柜姓何，手艺好得很！”谭掌柜十分热心地答道。“无论是常服的乌纱帽，还是朝服的梁冠，亦或是燕居服的忠静冠，他店里都能做。”
“他家做一顶梁冠，大概需要多少时间？”金尼阁又问道。
谭掌柜歪着头琢磨了一下，“官帽不比官服，费不了多少工。梁冠可能麻烦些，但用个三四天的工夫怎么也做好了。”
“好，我知道了。”金尼阁微微颔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对谭掌柜说，“你慢走。”
谭掌柜团团拱手，再拜告辞，很快就消失在了一众传教士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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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衣服，天色几乎完全黑了。西方的天际线上只剩了最后一抹由橙转红的余晖。像是燃尽的炭火埋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地挣扎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晚风摇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旋落下来，贴着青砖地面窸窸窣窣地打着旋儿。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在巷子里悠悠地荡开。
邓玉函把最后一件常服叠好放进衣柜，合上柜门，转身走出房门。他前脚刚迈过门槛，一股厨下烹饪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勾得他食指大动。
邓玉函循着香味穿过廊道，来到饭厅。饭厅不算大，面南的墙边摆着一张八仙桌，东西两侧则各放了一张略小些的长方桌。桌上已经点起了几盏油灯，橘黄色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着，把桌上的碗筷杯碟照得忽明忽暗。汤若望已经到了，正独自一人坐在主桌旁，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低着头，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其他几个年轻传教士也分别在两侧的桌子旁就座，一个个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人拿起筷子，也没有人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