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玉函轻手轻脚地走到汤若望身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他也不说话，只是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垂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又等了片刻，廊道里才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金尼阁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走进了饭厅。
“大家久等了。”金尼阁迎着众人的目光来到面南的主座坐下，接着合起双掌，微微抬头，用拉丁语缓缓地说道：“Benedic，Domine，nos et haec tua dona quae de tua largitate sumus sumpturi。Per Christum Dominum nostrum。”（主啊，求你降福我们，并你所赐的这些恩惠，我们将从你的宽仁中领受。因我们的主基督。）
“Amen。”众人随声附和，齐齐地在胸前划出十字。
祷告完毕，金尼阁睁开眼睛，拿起搁在碗边的筷子，朝众人微微点头。其他传教士们也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今天的餐食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每张桌上摆着两盘肉菜，三盘时蔬，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蛋汤。除了这些常见的餐食，每个人的面前还放着一把小瓷壶，壶里装着温过的黄酒。
“会长，”邓玉函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开口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把借来的官服还给礼部？”
“不急。”金尼阁咽下嘴里的食物，不紧不慢地说：“还是先把帽子也置办齐全了再还吧。不然只还衣服不还帽子，总觉得怪怪的。”
“也是。”邓玉函点点头，又夹起一块儿肉塞进嘴里。
“明天散衙之后，你们都别耽搁，立刻回来吧。”金尼阁拿起酒壶，慢悠悠地往自己的杯子里斟了小半杯黄酒，“咱们一块儿去谭掌柜说的那家巾帽店看看，把帽子也一并订下。”
邓玉函正要点头，忽然又顿住了：“会长，咱们近来又是翻修经堂，又是托人刻书，如今又一下子置办了十五套新官服。咱们还有钱吗？”
“别担心。”金尼阁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下，“虽然家里没多少现钱了，不过商会在银行那边给我们开的户头里还存着三百多两。现钱不够过去支就是了。”
“还剩这么多？”邓玉函有些意外。
“多？呵......还差得远呢。”金尼阁苦笑道：“京师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这点钱也就够我们把马泰奥·里奇（Matteo Ricci）会长留下的经堂翻修一下。想要在宣武门那边盖一座欧式的大教堂，起码得把这笔钱翻三十倍。对了，贝尔（Bell），”金尼阁转过头，望向正低头扒饭的汤若望：“最近贾科莫·罗（Giacomo Rho）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没有。”汤若望停住了咀嚼的腮帮子，把碗搁在桌上，对金尼阁摇了摇头，“他最新的消息，还是一个月前寄回来的那封信。那之后，他也没有给我个人写过什么信，我想......”汤若望顿了一下，就着一口酒咽下嘴里的主食后，才又接着说：“天津那边的情况应该还是那样。今年商会那边，是不太可能把我们需要的钱送来了。”
“唉……”金尼阁颓然地摇了摇头。
汤若望伸长手，从盘子边缘夹起一块葱爆羊肉，正要往嘴里送，手腕却忽然顿在了半空。“施雷克（Schreck），”汤若望抬起头，望向坐在他对面的邓玉函。“你明天是不是又要进宫了？”
“没错。”邓玉函微笑颔首。
“那你这次准备讲什么？”汤若望端起酒杯，在嘴边抿了一小口。
“当然还是数学。”邓玉函不假思索，“欲究天理，必学数学。如果不把公设、公理学明白，就去研究天学，那无异于建造一座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皇太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但基础终究还是太薄了。我之前就跟你讲过，我准备先系统地介绍欧几里得的几何体系，把定义、定理、证明的框架搭起来，再讲三角学。等三角学也讲完了，就可以使用日晷、象限仪还有简平仪教他如何测定经纬与升度了。当年我在帕多瓦大学读书，我的老师就是这么教我的。”
“可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你打算把你在印度滞留时写的那本《Plinius Indicus》带进宫去给皇太子看吗？”汤若望放下酒杯，望着邓玉函。
“那不过是满足一下年轻人对这个世界的好奇罢了。我又不是要把他教成博物学家。”邓玉函笑着摆了摆手，“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那些鸟兽虫鱼、香料矿产，当作消遣看看也就够了。”
“施雷克神甫！”正说话，右侧的餐桌旁，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您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向皇太子传教呢？”
“传教？”邓玉函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是啊。”那年轻传教士放下筷子，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邓玉函，“我们万里迢迢地从欧洲跑到中国来，不就是为了将主的福音播撒到这片蒙昧的土地上吗？如今您凭着渊博的天文知识，直登殿堂，成了皇太子的师傅，难道就没有想过，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向他传播我主的福音吗？”
邓玉函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看不出深浅的平静：“我不是皇太子的师傅。皇太子的师傅叫‘太子太傅’，那是一品官。目前整个内阁，只有叶次辅一个人挂着‘太子太傅’的衔。我充其量不过是‘日讲官’而已。”
邓玉函如此死心眼儿地掰扯这些概念，分明就是不想再继续往下聊了，但那年轻的传教士完全没有体会到这一层，继续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日讲官’还是‘太子太傅’，总之是能接近储君了。您就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向他传播我主的福音，传授圣教的教义。”
“是啊是啊！”那人话音未落，右侧的餐桌旁又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如果咱们能使那位年轻的储君，皈依了基督，那么等他将来继位之后，或许就会像当年的狄奥多西一世那样，将圣教奉为大明的国教！到那个时候，从地极的西方到遥远的东方，整个世界都将在圣十字架的照耀之下......”
“你们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啊！”那传教士的话还没说完，坐在他对面的汤若望便直截了当地插话进来打断了他：“宫里那些禁卫军撤走才几天，你们就想唆使施雷克向皇太子传教了？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皇帝陛下只是不认同龙华民会长宣扬的那些东西，又不是不许我们传教！”那个传教士梗着脖子反驳道，“我们只要坚持马泰奥·里奇会长生前定下的规矩，不做攻击儒学的愚蠢举动，传播那些改良过的、合乎中国人伦的那些教义内容，不就行了吗？”
“不行！”沉默了好半天的邓玉函忽然抬起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瞬间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但他却没有回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说：“皇帝陛下很明确地警告过我，叫我但讲天学，毋言教事。我不能违逆他的意志。否则我们就前功尽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