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璞。你再把帽子戴上看看。”金尼阁抬起手,指了指邓玉函的头顶。
“谭掌柜,帽子呢?”邓玉函转过身,一脸期待地望着谭掌柜。
“帽子……”谭掌柜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帽子啊。”
“怎么会没有帽子?”邓玉函说,“朝廷不是给每种官服都规定了相应的官帽吗?我记得这套朝服,就配了梁什么冠来着……”
“三梁冠!”谭掌柜不假思索地接上了话,“您是五品仪相,传朝服得配三梁冠。”
“你这不是比我还清楚吗?”邓玉函哑然一笑,“怎说没有帽子?”
“哎呦!”谭掌柜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一下子变得尴尬了起来,“邓老爷,朝服当然得配梁冠。可是鄙店是成衣铺,只做成衣,不做冠帽啊……”
“可我记得你们店里的样衣,不是连衣服带帽子都有吗?”金尼阁插话道。
“嗐呀,金老爷,那顶帽子也是鄙店在别家的巾帽店里买的,并不是鄙店自己做的。”谭掌柜缩了缩脖子,声音也矮了下去。
“这个……这个……”谭掌柜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衣匠不纳鞋,鞋匠不裁缝,满京城都是这样。您来鄙店做衣裳,鄙店自然只管做衣裳。小人以为几位老爷应该是知道的,所以也就没敢多嘴……”
金尼阁沉默片刻,转头对邓玉函和汤若望叹了口气:“看来之后还得找部里借帽子用。”
“抱歉,是小人疏忽了,还请三位老爷恕罪……”谭掌柜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还是本能地赔了个不是。
“算了算了。”金尼阁宽和地摆了摆手。“还是我们自己不懂门道,事先没有问清楚。”
谭掌柜如蒙大赦,赶紧直起身子,连连拱手道:“多谢金老爷海涵,多谢金老爷海涵。来来来,金老爷,汤老爷,您二位也赶紧试试新衣裳吧。要是有哪儿不合身的,小人这就带回去,连夜叫人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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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人在旁边殷勤伺候,金尼阁他们还是足足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五套无帽的官服逐件试穿完毕。房间里人影进进出出,木架上的衣裳换了一拨又一拨,脱下来的袍服搭在椅背上,叠也不及叠,堆得像座小山。那几个年轻传教士插不上手,便退到门外廊下,扒着门框探头往里看,时不时交头接耳地嘀咕几句。
比起三人在礼部借穿的那些官服,这些量身定制的衣裳,品质明显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说是有云泥之别,也毫不为过。
首先是料子。部里借来的那几套官服,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份做的,料子倒是中规中矩的纻丝,可看那磨损的袖口、领缘,还有好几处缝补过的针脚,就知道这些衣裳已经在不知多少任官员的身上来来回回地传了不知多少年了。洗得多了,布料便发了硬,袖口和领口的地方甚至磨出了一层细小的毛球,穿在身上总觉得有些涩涩的,像是裹了一层浆过的粗麻布。
而谭掌柜带来的这些新衣裳,全部用的是今年新织的上好松江棉布,布面平整光洁,经纬细密均匀,用手背轻轻一蹭,只觉得又柔又软。穿在身上,抬胳膊弯腰,布料都服服帖帖地跟着身子走,一点涩滞感也没有。
其次是纹样。朝廷对各级官员的官服形制固然有明确的规定,但规定之外,却并没有什么额外的禁令。只要不僭越制度,朝廷通常也不会管那么多。于是京城各家成衣铺子都在暗中较劲,在布料上做文章,有的用暗花,有的用隐纹,有的在缘边上多掐一道极细的牙线。
谭掌柜家的铺子是京城里数得着的老字号,在这方面尤其讲究。他给金尼阁他们用的这批布料,粗看是素净的单色,细看却能看见布面上隐隐约约的暗纹,或作祥云,或作卍字,或作方胜,要在光底下偏过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不像礼部那些公用官服,从头到脚都是光秃秃的素色。
也正因为如此,这三个人穿上新衣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邓玉函本来就生得白净,那身赤罗朝服一上身,青缘赤底,腰束银带,竟把他那副西洋人的面孔衬出了几分中国士大夫的儒雅来。汤若望身材高大,肩膀宽厚,穿上那套青袍常服之后,胸膛挺得高高的,整个人显得格外英挺,像是武将和文臣的混合体。至于金尼阁,他年纪最长,两鬓已经有些斑白了,可那一身六品青袍往身上一套,竟让他那张因为连年奔波劳碌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重新焕发出了一种沉稳而庄重的神采,仿佛他不是刚到北京几个月的西洋客卿,而是已经在朝中做了几十年堂上官的老臣。如此风采,直看得周围其他没有官身的传教士们啧啧赞叹,好不羡慕。
金尼阁穿着最后试穿的那套六品文官常服,走到谭掌柜的面前,笑着问道:“谭掌柜,还有多少尾款没结?”
谭掌柜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堆起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可他却没有立刻谈钱,而是先殷勤地问道:“金老爷,这些衣服您穿着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合身的?”
“我这边没有问题,不需要改。”金尼阁满意地摇了摇头,接着又望向汤若望和金尼阁:“你们呢?”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摇头。
“都很好,暂时没什么要改的。”金尼阁便转回来,对谭掌柜说:“你结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