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掌柜这才把手伸进怀里,从贴身的衣袋中摸出一本巴掌大小的账册来。他把账册托在掌心里,翻到靠后的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说道:“诸位老爷的官服,用的都是最好的三梭松江棉。之前就说了,这种布的料价是一两银子一匹。当时估算,每套成衣用料三匹,共用料四十五匹。可实际上,朝服、祭服、公服,常服,十五套成衣做下来,只用了三十九匹布。所以布料价,拢共是三十九两银子。”
他舔了一下手指,翻到下一页,接着念:“之前也给诸位老爷说过,一套成衣的工钱是一两银子。十五套,便是十五两。另外,六套常服的补子,用的都是最好的苏锦绣,五品白鹇,六品鹭鸶,每套前后两块,一共十二块,每块三钱银子,六套就是三两六钱。所有的费用加起来,一共是五十七两六钱。诸位老爷在鄙店下订的时候,已经预付了十两银子的定钱。老爷们再给小人四十七两六钱银子,咱们就两清了。”
说罢,他便两只手捧着小账册,把它转过来,恭恭敬敬地递到金尼阁的面前。
金尼阁接过账册,立刻就发现,这个账本上除了传统的大写中文,还有几列与之相配阿拉伯数字。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指着账册上的数字问道:“谭掌柜,你这账本上怎么会有这些数字?”
谭掌柜朝金尼阁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哦,您说这些洋码子呀。这不是朝廷在推广西数,还有钦定的新式记账法吗?小人听说之后,就在书斋里买了一本朝廷刊发的范本回来看。您还别说,这东西确实挺好用的,不管是算账还是记账,都比老法子方便得多。以前记个账,光是把数目字对起来就要费半天工夫,现在用这些洋码子,一目了然,加加减减的,在纸上画几道就出来了。对了金老爷,这些洋码子,还有那个记账法,是不是你们向朝廷建议使用的呀?”
“我们并没有向朝廷提过这样的建议。”金尼阁摇了摇头,把账册重新合上,递还给谭掌柜:“来京师之前,也不知道朝廷在推行什么新式记账法。不过这些知识也并不是什么不传的秘法,想来应该是朝廷从别的什么地方听来的吧。”
谭掌柜本来还打算顺着这个话头再恭维几句,可金尼阁把话说得这么实在,他也只好把那些准备好的奉承话咽回去,干巴巴地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跟我来吧。”金尼阁朝谭掌柜招了招手:“银子在我的卧房里。”
“好嘞!”谭掌柜连忙把小账册往怀里一揣,转过身去朝两个伙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外头等着,然后便迈开步子,跟着金尼阁走出了房间。
金尼阁虽然住的是院子里的正房,但里边的陈设并不比邓玉函那间卧室豪华多少。明间正堂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块素色的桌布,正中央摆了一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快要干枯了的柳条。墙角的条案上搁着一尊巴掌大的圣母像,像前的铜烛台上还残留着半截烧焦的蜡烛。
金尼阁推开左次间的门,走进了书房。谭掌柜不好跟着进去,便在明间里站定,负着手四处打量。
他的目光在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上停了下来。那幅画像挂在中堂,尺幅不算太大,画框也只是普通的榆木框子,没有描金也没有雕花,可画里的内容却稀奇得很。
画上是一个穿着一袭素白长袍的老头,须发皆白,面容慈祥而庄严。那老头的头顶上悬着一轮光芒四射的朝阳,周身被翻涌的云雾所笼罩,脚下踩着一团似有若无的光轮。他的双手向两侧摊开,掌心朝下,像是在赐福,又像是在召唤。而画面的最下方,跪着一群衣衫各异的人,有赤着臂膀的,有裹着长袍的,有头顶华冠的,有蓬头垢面的,一个个仰着头,神色虔诚地望向那个白袍老头,像是在仰望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
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金尼阁抱着一个上了锁的小钱箱走出来了。他看见谭掌柜正盯着那幅画像发愣,便先把箱子放在八仙桌上,走到谭掌柜身边,笑着问道:“谭掌柜对这幅画有兴趣?”
“哦,小人就是随便看看。”谭掌柜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画上这位,就是老爷们那里拜的神仙?”
金尼阁抬起头,目光瞬间变得庄重起来:“这位是创造天地万物和人类的神。我们称他为Deus。翻成汉话,可以叫‘天主’,或者‘上帝’。”
“哦——”谭掌柜恍然大悟道:“天主啊!原来几位老爷信的是这个?”
金尼阁微微一怔:“谭掌柜听过?”
“怎么会没听过。”谭掌柜把两手一摊,“天、地、人、阴、阳,日、月、星辰主。天主嘛,就是八主里的头头,对不对?”
金尼阁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谭掌柜说的“八主”是中国古代祀典中的八位神主,和他们教法里的Deus,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可他和他的同僚们如今已经定下了“合儒补儒”的传教方针,决定借用中国古籍里“上帝”和“天主”这两个词来翻译Deus,以化解皇帝和帝国臣民对外来宗教的抵触与敌意。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不动声色的语气说道:“谭掌柜真是见多识广。不过我们教法里,没有另外那七主。只有‘天主’——祂创造一切,是至高的主宰,是唯一的至尊。”
谭掌柜其实并不介意费点时间陪这位洋老爷聊聊他们故乡的教义。他做买卖这么多年,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早就练出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甭管是天主还是八主,只要金老爷高兴,他都能顺着聊下去。可眼下的时间实在不早了,太阳早就沉得没了影,外头天光已经黯成了一层灰蒙蒙的暮色,再过一会儿城门就要关了。要是被关在正阳门外,今晚就得揣着一大笔钱在城外的客栈里凑合一宿。于是他便只是夸张地“哦——”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接茬。
金尼阁看谭掌柜兴趣缺缺,还不停地往门外看,知道他这是急着要走,便也不强行传教,只道:“呵呵……这些事情,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们设在宣武门那边的那座教堂,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要完工了。谭掌柜要是得了闲,之后不妨来坐坐。哪怕只是看个新鲜,也是好的。”
“好说好说。等忙完这阵子,小的一定去瞧瞧!”他心里头其实只对财神爷感兴趣,对什么天主上帝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但他还是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那座洋庙修好了,他还真得去一趟,多少磕几个头,再添一点香油钱。这些洋人,一上门就掏了近六十两银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手面可不是一般的大方。和这样的主顾搞好关系,总归是不会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