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段时间过后,老头儿到底还是受够了儿子成天在花街柳巷里鬼混,索性接受了最近的例行恩赏,按着方世鸿的头让他来内阁,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当差,也好看住这小子。
不过,父子俩虽然都在内阁当差,待遇却有天壤之别。方从哲是当朝首相,地位尊崇,每天可以从东华门直入皇城,到内阁门口再下轿。而方世鸿这个中书舍人却必须和所有中低品级的官员一样,绕一大圈走长安左门进入皇城,再穿过午门广场,步行到内阁的制敕房去。这一路走下来,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他本来就贪睡,每天早起对他而言简直是上刑。
此刻,方世鸿正垂头丧气地走在那几个中书舍人的最末尾,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乌纱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帽翅一高一低地晃着。正走着,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唔......”方世鸿猛地停步转身,面对着邓玉函,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起来。
邓玉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位兄台……”方世鸿往前凑了一步,很不礼貌地扬了下脑袋,“就是那个在钦天监当差的西洋人吧?我听说你很久了。啧啧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方世鸿的态度让邓玉函很不快,但他还是抱起双拳作了个揖:“不佞在礼部供职。足下说的那个人,应当是汤若望汤监副。”
“啊......原来你是礼部那个。我知道,我知道。”方世鸿吊儿郎当地抱拳拱手:“鄙人方世鸿,中书舍人,在制敕房当差。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邓玉函,在礼部任员外郎,专管修历。”虽然邓玉函和方世鸿素不相识,没有任何交情,可他读过缙绅录,知道首相方从哲有个名叫“方世鸿”的儿子,便试探着问道:“敢问令尊可是方首辅?”
“没错,正是家严。”方世鸿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方世鸿的出身,是许多人投几辈子的胎也投不到的,但他却很不喜欢在人前强调这点。更不希望别人一听见他的大名,就立刻联想到他的父亲。
可事与愿违。邓玉函的反应也和其他所有初识方世鸿的人一样,一听他是方从哲的儿子,就立刻变得恭敬了起来:“果然是首相首贵子,失敬失敬!”
“哎呀,他是他,我是我!”方世鸿立刻垮下脸来,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要敬敬他去,别敬我好吗。”
邓玉函有些尴尬地望着方世鸿,心想这人可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他先过来找自己说话的,现在却摆出这副样子。但方世鸿到底是方从哲的儿子,邓玉函也没法和他计较什么,只干巴巴地说了句“方首辅自然也是要敬的”,便转过身去,继续朝着门洞的方向走去。
方世鸿也不愧是那种标准的纨绔子弟,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邓玉函刚走了没几步,他就追了上去,歪着头问道:“哎,邓兄。你这会儿来宫里是要做什么?”
邓玉函不想搭理他,却又不敢甩脸子,只得耐着性子应付道:“在下这是要去文华殿,给大殿下讲学。”
“讲学?”方世鸿眼睛一亮,“讲什么?天学吗?”
“呃……”邓玉函说,“目前正在讲数学。要把数学讲完了,才会开始讲天学。”
“数学......”方世鸿说,“就是算术吧?”
“您这么理解也没错。”邓玉函说。
“那你们的数学和我们的算术,有什么不一样的吗?”方世鸿接着追问道。
“这恐怕一两句话很难说得清楚……”邓玉函心里一动,立刻又补了一句:“不过,您要是有兴趣的话,改日在下可以登门拜访,亲自为您讲析一二。”
“嗨哟,多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方世鸿连连摇头,帽翅在脑袋两边甩来甩去,“就我这脑子,连四书五经都读不明白,更别说什么天学、算学了。就是劳你跟我讲了,那也是对牛弹琴。”
“方兄何必妄自菲薄呢......”邓玉函下意识地就想说几句“虎父无犬子”之类的话来奉承他。可转念想到刚才提起方从哲时,方世鸿那副厌烦的样子,便又硬生生地把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我可没有妄自菲薄。”方世鸿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打小我爹就说我脑子不好,不是块读书的料。事实也确实如此,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考个举人都费劲。哪像你们这些聪明人,不但被皇上亲自召对,还能去文华殿给皇子当讲官。”
邓玉函也学会了中国人的那一套,立刻在脸上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朝方世鸿拱了拱手:“哪里哪里,方兄真是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