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金色晨光从东方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将红墙上的黄色琉璃瓦照得金碧辉煌。偌大的皇极门广场在眼前铺展开来,汉白玉的御道笔直地伸向前方,两侧的廊庑层层叠叠,朱红色的柱子在地上投下一排长长的影子。远处,皇极殿的重檐歇山顶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庄严而优美的曲线,屋脊上的琉璃吻兽昂首向天,仿佛要衔住那轮刚从地平线下挣出来的朝阳。
尽管已经来过了许多次,可每一次穿过午门,看见这座被晨曦染成金色的宫殿建筑群,他也还是会感到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邓玉函曾前往罗马,在梵蒂冈的广场上近距离地仰望过尚未告竣的圣伯多禄大教堂。如果说,那座大殿的穹顶能使人切身体悟天主的荣光,那么眼前完美对称的庞大宫殿群,则散发着压倒一切的秩序感。
正感慨着,方世鸿却凑了上来,指着邓玉函腋下的包袱问道:“邓兄,这些书,就是你要教给大殿下的东西?”
“正是。”邓玉函收敛心神,点了点头。
“能不能给我瞧瞧?”方世鸿歪着头问。
“请吧。”邓玉函打开包袱,把上面那本用拉丁文写就的册子挪到一边,取出底下那本《几何原本》第一卷,递到方世鸿的手里。
“几何......原本?”方世鸿接过册子,刚一看见封面上的题字,就愣了一下。“邓兄,你刚才不是说,你在教数学吗?”
“这就是数学啊。”邓玉函说。
“这是数学?”方世鸿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一个包错了馅的包子。
“没错。”邓玉函点点头。
方世鸿满腹狐疑地翻开了册子。只见第一页上用端正的宋体字写道:
界说三十六则。凡造论,先当分别解说论中所用名目,故曰界说。凡历法、地理、乐律、算章、技艺、工巧诸事,有度有数者,皆依赖十府中几何府属。凡论几何,先从一点始。自点引之为线,线展为面,面积为体,是名三度。
第一界。点者无分。无长短广狭厚薄。
第二界。线有长无广。试如一平面,光照之,有光无光之间,不容一物,是线。
第三界。线之界是点。凡线有界者,两界必是点。
第四界。直线止有两端,两端之间上下更无一点。两点之间至径者,直线也。稍曲则绕而长矣。直线之中,点能遮两界。凡量远近皆用直线。
......
方世鸿顺着往下念了几条,发现上面的字自己都认得,但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就完全不明白了。
“你们西洋的数学还真是奇异……”方世鸿合上册子,用一种敬而远之的语气说道,“一上来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界说?”
“界说界说,界定之说嘛。”邓玉函却笑着摇了摇头:“大明的算术,也是一样的啊。我若没记错的话,《九章算术》开篇就有‘幂是方面单布之名,积乃众数聚居之称’。这都是先定名目,再论算法。当年利玛窦会长和徐大宗伯在翻译这部书的时候,就是借用了这样的体例。”
“哦......”方世鸿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又问道:“可你们这‘点’‘线’‘面’‘角’的,跟‘数’又有什么关系呢?”
邓玉函略一沉吟,说:“若探线之长,面之广,角之宽,体之容,再将其通约为算,不就是数了吗?”
“原来如此!”方世鸿恍然大悟道:“你们这‘几何’,就相当于是九章算术里的‘方田’和‘少广’之学!”
“呵呵……”邓玉函奉承赞许道:“我就说吧,方兄不必妄自菲薄。您这不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吗?”
方世鸿摆摆手,指着书册封面上的“几何”二字,继续问道:“可这‘方田’‘少广’之学,为什么要叫‘几何’呢?”
邓玉函低下头去想了想,才道:“这个词的原词,是我国古语‘Geometria’。当年,徐大宗伯和我教利玛窦会长在翻译这个词的时候,便是取‘Geometria’开头的‘Geo’的发音,将之音译为‘几何’。”
“既是音译,那这个‘吉莫错’的原意又是什么呢?”方世鸿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Geo的意思是‘土地、大地’,metria的意思是‘测量’。所以Geometria的本意,应该是‘测量土地’。”邓玉函解释道。
“既然‘吉莫错’直译成汉文是‘测量土地’,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管它叫‘测地术’或者‘量田术’,而非要叫‘几何’呢?”方世鸿的脸上又显出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
“这个……在下也不知道了。您还是去问徐大宗伯吧。”邓玉函被问住了。他虽然和徐光启面对面地交流了许多次,但从来也没有无聊到去追问徐光启当初为什么要把“Geometria”翻译成“几何”。
“好吧,有机会我会问的。”方世鸿倒也不纠结,轻轻一笑便把手里的《几何原本》第一卷递还给邓玉函。
邓玉函接过书,正要把它放回包裹里,方世鸿却又把脑袋伸了过来,望着包裹里最上头的那本用棕褐色皮面装订的西洋册子,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是在下的拙作,是一本关于天竺风物的博物志,还没来得及翻译。”邓玉函的嘴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之前进宫讲学的时候,我在大殿下的面前提过一嘴,殿下很有兴趣,所以今天就带来给他看看。”
“博物志?”
“就是记载草木鸟兽、金石矿产,以及当地土俗的游记。”邓玉函随手翻开册子,翻到画了插图的一页,把书页转过来展示给方世鸿看,“写得很杂,排版也很潦草,只能说是勉强成书而已。”
那一页上画着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根茎粗壮,叶片肥厚,边缘生着一排细密的锯齿,花冠昂扬向上,形如衣袂,花瓣上布满了细致的脉络。墨线勾勒的笔触精确而流畅,每一片叶子的纹理都画得一丝不苟,甚至连茎秆上细小的绒毛都用极细的笔尖描了出来。画面的左下角,用拉丁文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注释。方世鸿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可光看那图画的功力,就知道这绝不是一般读书人画得出来的。
“嘿哟!你还会画画啊?”方世鸿忍不住又高看了邓玉函几分。
“雕虫小技而已,不值一提。”邓玉函笑着把册子合上,重新放回包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