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先生什么时候来的?让您久等了吧。”朱由校笑着寒暄道。
“没有没有,臣也是刚来。”邓玉函微笑着指了指台基下集义殿,“先前陈公公给臣上的茶,都还是热的呢。”
“呵呵......”朱由校点点头,又问:“先生用过早饭了吗?”
“有劳殿下挂念,臣已经用过了。”邓玉函又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先生了。”朱由校抱起双拳,向邓玉函行了个弟子礼。
“不敢不敢......”邓玉函连忙还礼。
“来,先生里边儿请吧。”朱由校转过身,朝殿内一摆手。
“殿下先请......”邓玉函微笑颔首,正要迈步向前,却忽然想起自己带来那些的书还留在集义殿里,便又收住脚步,朝朱由校拱了拱手,说:“启禀殿下,臣的书还留在配殿里。请殿下进殿稍坐片刻,待臣取回书本再来侍讲。”
“哎呀……这点小事,让他们去就好了。”朱由校转过头,给身后那几个侍读黄门去了个眼神。
为首的那个侍读立刻会意,一个转身便朝着集义殿去了。
“先生请。”朱由校再次抬手。
“殿下请。”邓玉函不再推辞,侧身让过朱由校半步,待他先行,自己才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文华殿。
文华殿的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气势恢宏。大殿中央,坐北朝南地摆着一座锦绣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比成年人的臂展略长几分的方桌,桌面上铺着一张长及桌腿的明黄色桌布,布面上绣着细密的云纹。方桌前不远处,另有一张稍窄稍矮的方桌,那是专门给讲官放东西用的。
朱由校走到主座前,把下裳一撩,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挺了挺腰,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集中一些,可眼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外飘。
这时,一个背着包裹的侍读宦官快步走上前来,来到主座旁边,将朱由校用的那几卷《几何原本》整齐地码放在桌角,接着又从包裹里掏出一沓纸来,递到朱由校的面前。这是上次授课时,邓玉函留给朱由校的课业。
“给先生送去,请先生过目检查。”朱由校摆摆手,朝邓玉函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是。”那侍读赶忙转身,将那沓纸捧送到邓玉函的面前。
邓玉函抖开袖子,接过那沓纸。这时候,那个去集义殿取书的侍读也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邓玉函身边,见邓玉函正拿着那一摞课业慢慢地翻看着,便不声不响地把包袱皮铺在桌面上,接着又按照大小顺序,一本一本地将邓玉函的书垒放在那张讲官专用的方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和其他几个侍读黄门一起,默默地退到了墙边,静静地等着了。
实际上,这些侍读宦官也和朱由校一样,每次课后都会领到先生布置的课业。但他们从来不会把自己完成的课业拿给先生看,因为这会浪费先生宝贵的授课时间。
邓玉函记得很清楚,上一节课他给朱由校讲的是《几何原本》第二卷的第九至第十四个命题,讲的都是些关于线段分割、面积相等的内容。而他留下的课业,就是让学生用文字说明和几何图解,来证明这几个命题。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困难的事情。因为朱由校自己的那本《几何原本》上,就清清楚楚地印着图解以及文字说明。若是图省事,只要照抄一遍,再依葫芦画瓢地把上面的图案临摹下来,就算是完成课业了。
可数学不同于经学,不是光把那些词句抄下来乃至背下来就算完事,还要理解内容,也就是知其所以然,才算是真正学成了。
所以邓玉函只粗略地将那沓纸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确定各命题对应的图画都是正确的,便把那沓纸随手搁在了辅桌的一角,准备抽查询问了。
“殿下。”邓玉函望着朱由校,轻轻地唤了一声。
“……”朱由校直直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而涣散,就像是望着虚空中某个够不到的地方。
邓玉函怔了一下。
朱由校此刻的样子,和方才过了会极门之后的方世鸿实在太像了。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目前的状态,那就是——魂不守舍。
“殿下!”邓玉函稍稍提高了些声量,又唤了一声。
“啊?”朱由校猛地回过神来,身子微微一颤。过了好久,才重新将视线汇聚到邓玉函的身上。
“殿下,您这是有心事啊?”邓玉函淡淡一笑,用一种温和到近乎慈祥的目光望着朱由校。
“我,我……没事。”朱由校的眼神躲闪,一只手伸到桌下,无意识地捻着曳撒上的襞积,声音也变得支支吾吾,“先生……先生请指教吧。”
邓玉函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殿下。几何之学,乃是上穷天圆、下究天理的学问。若是三心二意,不能专心致志,可是学不好的……”他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更加平和了一些,才接着道:“臣虽然不是什么博学鸿儒,但到底也活了四十多年,左右知道些人情冷暖。殿下若不介意,不妨与臣分说一二,臣或许可以为殿下排解一番。”
朱由校垂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拇指互相绕着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昨天……父皇他……他去找刘昭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