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方从哲大步流星地走进南书房，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稳如山的老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异样的潮红。
他一路走到御案前那片被几个大太监围着的空地中央，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臣方从哲，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他直起身来，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道奏疏，高高地举过头顶：“皇上圣明，上天垂佑，祖宗显灵！李如柏在朝鲜大败贼兵，擒斩数千！这是他的奏报，恭请圣上御览！”
朱常洛转头望向坐在御案下首首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
王安当即会意，一个箭步冲到方从哲的面前，从他手里拿起那道奏疏，转身捧到皇帝的面前。
朱常洛伸手接过那道奏疏，在面前摊开。
早晨的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奏疏的纸面上，把那些工整的小楷映得微微发亮。
他注目阅读下去。只见上面写道——
钦差提督平安、黄海、咸镜等处地方军务总兵官臣李如柏谨奏：为仰仗天威，克复城邑，大破奴贼事。
伏以奴酋悖逆，久肆凶残，今复纵其枭将，南犯朝鲜，蹂躏藩篱。臣谬膺重寄，提督丽北三道军务，夙夜冰兢，惟以保藩捍圉、荡涤妖氛为念。兹者仰赖皇上圣武布昭，庙谟广运，全军将士效命，幸奏捷音，谨据实为皇上陈之。
七月中旬，贼将好好里纠合奴兵万余，南渡鸭江，袭破朔州、大馆等处，焚掠数百里，烟焰涨天，直逼龟州。好好里者，乃奴酋长婿，伪号五大臣之一也，狡悍夙著，为贼爪牙。龟州者，鲜境要冲，势若累卵。
守将游击将军毛文龙，忠勇性成，志吞胡羯，督率所部兵马及城中士民，誓死固守，设伏出奇，力战挫贼，斩首百余级，贼锋稍却，城得暂全。
臣时在行间，闻报发指，即亲督臣标下官兵，并飞檄调集凉州参将达奇策、山西坐营都司方承勋等部，卷甲倍道，昼夜兼程，四昼夜驰抵龟州城下。贼见我援师大至，稍退就阵。臣遂令毛文龙婴城据守，以固根本，并亲统大军，鼓行而前，直捣中坚。贼恃其骁劲，结阵迎拒，矢石交下，锋刃相薄。臣激励将士，申明赏罚，于是军中人人饮泣，皆思效死。
凉州参将达奇策督兵主攻，其侄达元祯，年方弱冠，独负勇略，跃马陷阵，手刃贼军前锋将戳儿多，贼众披靡。我军乘势奋击，呼声动天，山谷响应。是战也，全军共杀伤贼兵近二千人，斩首三百级，流血被野，僵尸相属。保定卫指挥倪国柱，闻辽事孔棘，义愤填膺，携其父子兄弟，千里赴援，自请效命于前敌，冲冒锋镝，摧陷敌坚。毛文龙部下千总沈世魁，亦率敢死之士，斫营破栅，斩获有功。诸如此类，皆忠勇奋发，足为三军之倡。
贼将好好里当日遭挫，气夺胆落，知精锐已折，逆谋难成，乃于当夜收合余烬，深沟高垒，意在遁归。幸有陷贼义士刘兴祚，久怀报国之心，密约内应。
刘兴祚者，原籍榆林，世居开原，家世清白。兴祚自幼读书，畅晓大义，徒以高淮乱辽，荼毒地方，小民衣食俱穷，骨肉离散，仓卒罹难，没于建州。其身虽陷贼穴，其心未尝一日敢忘朝廷也。在贼中日久，未尝妄杀一汉人，戕一善类，凡有同陷之民，饥寒困厄者，多赖其周全存活，以此陷贼汉人争附之。
及闻奴贼残破开原、铁岭，屠戮士民，暴骨如莽，兴祚椎心饮泣，目眦尽裂，誓欲杀贼报国，以雪此深仇。近者复闻皇上圣明，洞烛奸贪，已诛高淮于辽阳，尤感激涕零，北望叩首，谓圣主在上，拨乱反正，此其时也。今随贼兵南下，得近王师，以为天假其便，输诚报国之机不可失也。乃密遣腹心，潜通消息，与臣约为内应。
臣审知此情，密加抚纳，约期至日，内外并举，火烧连营。臣督同达奇策、方承勋等，分勒部伍，衔枚疾进，直捣贼营。贼众仓皇不知所出，或死于兵刃，或毙于火燎，营垒大乱，人马相蹂。毛文龙复率所部精锐，开门出战，直贯贼阵，与臣等内外夹攻，贼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是役也，全军共击杀贼兵二千余人，斩首八百四十级，生擒六百三十二人，老幼强壮，一就网罗。
毛文龙身为先锋，督率所部，摧锋直进，所向无前，于乱军中阵斩贼将厄薄惠，擒其护军十数人，功为诸军之最。达奇策、方承勋等部，亦俱乘势鏖战，斩获甚众。刘兴祚亲率反正义士数百人，自贼后大呼冲杀，斩首二十三级，并生擒好好里次子、即奴酋长女孙朵几里。另救出被掳朝鲜百姓数千人，老弱得苏，妻儿复聚。获牛羊马匹等牲口数千头，军器铠甲、粮米辎重委积如山，实为近年未有之奇捷。
贼将好好里率残败之卒向朔州狼狈奔窜。臣度贼锋已挫，势不可令其喘息养创，复为后患，当即檄令标下中军官徐大勋，选锋锐精骑，追蹑败寇，昼夜不辍。贼虽丧败，诡谲成性，行至中路，潜伏精骑于山隘林木之间，意欲出其不意，邀击我追兵，挫我军锋锐，以图苟延残喘。幸赖徐大勋晓畅军机，临事警敏，且得毛文龙部下远哨夜不收蒋兴、吕平、刘国佑等，深入侦刺，尽得贼伏之状，驰还以报。大勋得报，因势设策，佯为不察，诱贼伏发，而后更布奇兵，反出其背，于狭隘山道间大呼奋击，变客为主。贼众不料我师已悉其奸谋，反为所乘，仓猝失措，遂大败溃散。是役，杀伤贼兵数百人，斩首五十八级，夺其马匹甲仗，贼伏歼焉，军威益振。
臣随统全师，直薄朔州城下。贼据城负固，且于城外山道要害之处，重重设伏，堑山断道，守御甚坚，意在坚壁挫锐，以待我师疲老。臣激励三军，亲冒矢石，督同徐大勋、达奇策等部，分道并进，迭次猛攻，连战数日，摧破城外诸伏，斩关而入，遂克朔州城。
是战，全军共杀伤贼兵千余人，斩首一百八级。把总雷起潜，当先突阵，直入贼丛，生擒贼将噶儿蛤拿，贼众胆落。好好里势穷力竭，仅率残寇千余，踉跄渡江，焚桥断后，仓皇北窜。我师复救出被掳受虐朝鲜百姓一千余人，皆形销骨立，面无人色，得见天日，哭声震野。获牛羊马匹等牲口数百头。军声大振，贼氛尽扫，朝鲜境内，积寇一空。
伏念属国朝鲜，世效忠顺，为东藩屏翰。今奴贼肆其凶锋，蹂躏其疆土，戕害其人民，若非仰藉皇上圣明烛照，宸谟独断，豫遣师徒，先事经理，则鲜境之危，殆有不可言者。
今将士用命，连战克捷，斩获甚众，贼锋大挫，藩篱复固，此实皇上天威远播，庙算无遗之所致也。臣以庸陋，仰荷圣恩，畀以阃外之寄，尺寸之功，皆出庙堂指授，何敢自以为劳。
至如毛文龙之忠勇奋发，独守危城，摧锋破敌；达奇策、徐大勋等之骁果摧陷，效命驰驱；刘兴祚之身陷贼中，不忘汉室，密图反正，协成大功；倪国柱、达元祯、沈世魁、雷起潜、蒋兴等之忠义自奋，累建殊勋；均属异常劳绩，宜膺不次之赏。所有捷音，理合驰报，并开具功次，另疏上闻。伏乞皇上优加叙赉，以作士气而励将来。臣等无任瞻天仰圣，踊跃欢忭之至。谨具奏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