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是掌管宗庙祭祀的清水衙门，其寺丞是正六品官，比方世鸿原来的从七品中书舍人足足高了三级。
“犬子悖逆如此，怎么能升官呢！”方从哲连忙推辞道，“皇上不降罪已是天恩浩荡，再要升赏，臣万万不敢承受！”
“这算哪门子悖逆啊？”朱常洛却只是宽和地笑了笑，“不过是耍点小聪明罢了。也不是什么大过。”对于皇帝来说，首辅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反而不是坏事。
“可是......”
“就这样，没什么可是的。”
“臣叩谢皇上天恩！”方从哲再次跪下，叩首谢恩。
“行了行了。”朱常洛收回视线，将那道捷报挪到眼前重新翻开，“你回去做事吧。还有那道奏疏，你也一并带走，就当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谢皇上。”方从哲叩首再拜，将那本令他又惊又怕的奏疏纳入袖中，倒退几步，转身走出了南书房。
方从哲前脚刚踏进乾清门，乾清宫总管太监史辅明便笑吟吟地贴了上来，想问问捷报的详情，可他刚走到近前，便发现方从哲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和刚才捧着捷报进去时那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方阁老，您这是怎么了？”史辅明收起笑容，关切地问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方从哲脚步一顿，勉强在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没事，就是腰上的老毛病又犯了。”说着，他煞有介事地支了支自己的后腰，仿佛真有什么隐疾在作祟。
由内阁票拟过的奏疏虽然都得经史辅明的手送进南书房，但他却从不翻看奏疏的内容，也就不知道方世鸿背着方从哲给皇帝上了那么一道辞表。他见方从哲如此说，便顺着话头夸了几句阁老为国操劳、鞠躬尽瘁之类的话。
方从哲听着这番恭维，心里却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勉强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哑着嗓子道：“史总管言重了。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子的本分，也是老夫的荣幸，哪里说得上什么辛不辛苦。”
史辅明又笑嘻嘻地恭维了他几句，待他神色稍霁，便趁机问起了捷报的事情。
方从哲也只得打起精神，把捷报上的内容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直听得史辅明喜上眉梢，拍手称快：“哼！当初皇上决定出兵朝鲜的时候，外头还有不少人说三道四，诽议朝政，如今捷报传来，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方从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拱手说：“史公公，内阁那边还有不少奏疏等着我回去票拟。我就先告辞了。”
“哎哟，真是耽搁您了，您走好！”史辅明忙不迭地回了一礼，目送着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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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外，骄阳正烈。
时令虽已过了白露，可这天儿却丝毫不见转凉的意思。日头高高地悬在正南天，将满世界都罩在一层白晃晃的炽光里。宫城里的琉璃瓦给晒得泛出刺目的金芒，远处的殿脊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隐隐蒸腾。即便是一直沿着廊道走，晒不到头顶的日光，可那股子热意还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让人没来由地心浮气躁。
临近午时，阳光几乎是笔直地砸落下来，将殿宇和廊道的影子都压得短短的，缩在脚下不敢动弹。方从哲沿着廊庑闷头疾走，袍袖生风，腰间牙牌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廊道两旁的值房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一两个宦官或史馆编修远远地向他行礼。
刚过弘政门，方从哲便望见了一个令他血压飙升的熟悉身影。那人倚在会极门外的汉白玉栏杆上，一身青色的官袍穿得松松垮垮，身子半歪半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百无聊赖的懒散劲儿。在他的身前不远处，便是那条缓缓流淌的内金水河，河水在午前的烈日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晃得人眼花。
“孽障......”方从哲一看见他，脚步便钉在了原地。那张本就阴沉的脸上，霎时间像是罩上了一层寒霜。两簇火苗从他的眼底升腾而起，灼灼地烧向那个倚栏而立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在金水河畔交汇，只一眼，方世鸿便明白过来，父亲已经知道他上疏的事情了。若非如此，送完捷报回来的父亲，断不会是这副神情。
方世鸿本来还有些忐忑，但真到面对父亲的时候，他却反而鼓起勇气主动迈开步子，迎着父亲的方向走去。
方从哲也在这时收回目光，顶着廊道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注视，缓缓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片偌大而空旷的皇极门广场走去。
方世鸿越走越快。方从哲的脚刚踏下台基，他便一路小跑着奔到近前，颤抖着唤了一声：“爹！”
方从哲置若罔闻，继续前进，就像是没看见方世鸿一样。
“爹......”方世鸿心头一慌，连忙紧追几步，伸手去拉父亲的手臂。
“方世鸿，你长本事了啊！”方从哲大袖一甩，斜睨着方世鸿道：“都敢越过内阁，直接向皇上上疏了！”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方世鸿听了这话，居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要是不这么做，辞表递得进去吗？”
“混账东西！你还笑得出来！”方从哲的瞳孔猛然一缩，怒火噌地一下冲上头顶，两鬓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恨不得当场就甩方世鸿一个耳光，但这里到底是紫禁城，周围还有许多宦官黄门、史馆编修乃至值殿武官正隐隐看着，所以他也只能死死地攥住拳头，把满腔的怒火压成喉咙深处的一声咆哮：“你知道这是欺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