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荫升三级,去太常寺做寺丞。”方从哲叹了口气,摇着头道。
“太常寺丞……”方世鸿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想不起太常寺衙门到底在什么地方。
“管祭祀的。去了那里,至少省得你利用制敕房中书舍人的便利,再耍一次把戏。”方从哲冷冷地说道。
“那我之前写的那道奏疏呢?”方世鸿又问道。
“皇上圣恩,给你退回来了。”方从哲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方世鸿,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爹,还有这个家,就别再耍这种小聪明了。这一次,皇上可以看在大捷的份上不予追究。下一次,可就没有什么东西来替你挡灾了。”
说罢,方从哲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会极门。
方世鸿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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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酉时,明亮的天色渐渐转暗。斜阳从文华殿的西窗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随着殿内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微微震颤。
“王曰:呜呼!肆哉,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日讲官钱象坤站在辅桌旁,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按着摊开的《尚书》,另一只手随着文句的抑扬顿挫在半空中微微比划。他那张年过半百的脸上泛着异样的红光,几缕花白的鬓发从乌纱帽的边缘漏出来,随着他念诵的节奏一颤一颤。
和上午的西洋几何不同,今天下午讲的是传统的四书五经。更具体地说,是《尚书·周书》中的《大诰》。这是武王驾崩之后、周公摄政之初,管叔与蔡叔勾结商纣之子武庚起兵叛乱时,周公所作的一篇檄文。通篇不过是一个意思:为何必须兴师东征,又凭什么一定能赢。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
钱象坤念完最后一句,将书卷往案上轻轻一拍,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望向对面端坐的皇长子朱由校。
这篇《大诰》的主旨,与当下正飞传内外的朝鲜捷报十分贴合。朝廷出兵东援朝鲜,不也是以藩屏之国讨伐悖逆之贼么?李如柏在龟州城下大破奴兵,不也正是“天命不僭”的铁证么?钱象坤越讲越激动,讲到后来简直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要在往日,朱由校是很愿意听钱象坤讲课的。这位钱学士虽然年过半百,鬓发斑白,却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道学夫子,他能结合本朝的时事,把那些诘屈聱牙的古文拆开来揉碎了,翻译成通畅明了的大白话,再从中引出做人做事,治国治家的道理。听他讲课,朱由校从来都不会觉得困。
可今天,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殿下。”钱象坤轻呼一声,但朱由校没有反应。
“殿下!”钱象坤提高声量,再呼一声。
朱由校猛地回过神来,正对上钱象坤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
“殿下,您又出神了。”钱象坤一脸关切地望着朱由校。“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没有。”朱由校连忙摇了摇头,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帘,“我只是……在回想先生刚才念的那几句,究竟是什么意思。”
“哦?”钱象坤微微眯起眼睛,笑道:“那就请殿下说说吧?”
朱由校瞳孔一缩,颇有些畏难地望向面前摊开的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忽然间生出了腿脚,在他的视线里四处乱窜,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臣适才念的,是《大诰》末尾周公自陈心迹的一段。”钱象坤见朱由校迟迟不开口,便主动替他说了,“意思是,‘我长久地思虑:上天要灭亡殷商,就像种庄稼的农民,为了使庄稼长得好,总要把田亩中的杂草完全除掉。我怎敢不像农民那样,除恶务尽呢?上天降福于先王,我又何必反复占卜,怎敢不遵从上天的意旨,不遵循文王的意图,不去保卫我们美好的疆土呢?何况今日的占卜都是吉兆。因此,我将率领你们东征。天命不会出错,占卜的结果,就是如此!’”
他讲完,捋了捋胡须,望着朱由校道:“殿下现在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朱由校连忙点头,“多谢先生教诲。”
就在这时,一阵洪亮的钟声从北方遥遥传来,穿过重重殿宇,直撞进文华殿的窗棂里。
散衙的时辰到了。
钱象坤微微一怔,抬头望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殿下回去之后,把《大诰》通篇抄写三遍,最好背诵下来,记得要仔细体会周公当日的心境。如今朝廷正在用兵,这篇文章的微言大义,殿下若能领会,自然再好不过。”
“是。”朱由校站起身来,垂手恭立。
钱象坤整了整袍袖,朱由校便依着规矩,一路将他礼送到文华门口。师徒二人在门槛外站定,钱象坤转过身来,朝皇长子深深一揖。朱由校也躬身还礼。
一番作揖拜别之后,钱象坤的身影沿着宫道渐行渐远了。朱由校站在文华门口,望着钱象坤的背影消失在暮色将至的甬道尽头。一阵晚风从东边吹过来,拂起了他袍角的一角,也拂动了他眉间那一缕盘桓了一整天的愁绪。
这时,乾清宫总管太监王之心从旁边凑了上来,摆手朝着停在阶下的抬舆,笑吟吟地道:“小爷,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朱由校望着那架抬舆,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手一摆,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去一趟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