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的手指开始沿着舆图往回移动。
“大败之后,敌军顺着来路狼狈溃退。李如柏率部穷追,一路追到朔州,又攻下了朔州城,这才把残寇彻底撵过了鸭绿江,赶回到宽甸境内。入侵朝鲜的贼兵,就此被一扫而空。”
有父皇在旁边亲自讲解,这场战役的来龙去脉便好理解多了。朱由校的目光时而落在捷报上,时而抬头望向舆图上父皇指尖所指之处。烛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映出一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当朱常洛话音落定时,朱由校也差不多看完了整道捷报。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纵使父皇已经用平淡如水的情绪给他打了底,可当真读到捷报上那些金戈铁马的文字时,朱由校还是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两军对垒,阵前斗将,骑兵冲锋,炮火轰鸣,火烧连营……一幅幅令人热血翻涌的场面在他的脑海中交错浮现,直激得他两眼放光,连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
读到最后那几行颂圣的言辞时,朱由校的目光骤然停住了。他忽然想起,当初,父皇就是在这座养心殿里,力排众议,乾纲独断,拍板定下了出兵朝鲜的大计!而那时,他就坐在旁边,似懂非懂地听着。
“父皇!”朱由校抬起头,仰望着被灯影衬得格外高大的父皇。
“看完了?”朱常洛回过头。
“嗯。”朱由校目光灼灼,眼睛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儿臣看完了。”
“看完放到案上去就是。”朱常洛甩手指了指御案。
“好。”朱由校走过去,将捷报放下,可却还是直勾勾地望着父皇。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朱常洛奇怪道。
“儿臣觉得,您真的好厉害啊……”朱由校直白赞叹,脸颊微微发烫。
“哈?”朱常洛眉头一挑,不明所以。
“儿臣记得,今年三月,您就是在这里定下了出兵朝鲜的大计!”朱由校一脸崇拜地说,“如今果然传捷,这不就是太史公在《史记》里写的那句‘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吗!”
站在一旁的杨松泉听见这话,也连忙凑上前来,笑吟吟地附和道:“小爷说得极是!皇爷神机妙算,洞见万里,此番大捷,首功正在皇爷。”
“嗐。”朱常洛有些腻歪地摆了摆手说,“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无非是靠着顺着逻辑,想到了奴酋会因为拿不下辽沈而另寻活路罢了。这种事情,任谁都能想得到。”
“不是的。”朱由校少见地反驳了父皇,语气坚定而认真,“儿臣记得很清楚。当日父皇在殿上说出那番论断的时候,无论是方首辅,还是叶次辅,都完全没有想到那里去。就连即将带兵出征的袁监护和沈提督,也是一脸茫然,难以置信的样子。而且儿臣听说,出兵朝鲜的事情传开之后,外头的舆论也大都是怀疑和反对。所以儿臣以为,就像李总兵在这捷报里说的那样……”
朱由校伸手拍了拍那道刚刚放回案台上的捷报,继续道:“如果不是父皇圣明烛照,宸谟独断,豫遣舟师,跨海支援,恐怕这会儿,朝鲜又要像当年倭乱时那样,被奴贼打得快要亡国了!”
“没那么严重的。”朱常洛轻笑摇头,抬手虚指向舆图上鸭绿江出海口的位置,“即便当时不出兵,镇江、凤凰,还有辽南一带,也还摆着至少三个营、八千人的富余兵力。有他们卡在那里,贼兵根本不敢深入朝鲜境内。最多打穿平安,攻陷平壤也就不敢再继续往南了。再往南,他们连粮道都维持不住。换言之,就算朝廷后知后觉,等敌军出兵之后再去救援,也照样能够挽救朝鲜。只不过那样的话,朝鲜的损失就会大得多,奴贼也会多苟延一段时间。”
“皇爷圣明天纵,仁并天地,却谦抑如此,真是千古未有的仁德之君……”杨松泉紧赶着又要颂圣,可他刚张嘴,朱常洛便抬起手,打断了他的势头。
“行了,行了。”朱常洛虽然难免受用,却也还是克制着,“你们白天已经拍过我的马屁了,这会儿就消停点儿吧。”
杨松泉讪讪一笑,向后退了半步,却仍不忘补上一句:“奴婢这是真心拜服,绝没有半句虚言!”
这话倒也不假。杨松泉原本在御马监当差,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战场,到底也管过禁卫、看过兵书。在他看来,当今圣上绝不是赵括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人,甚至都不能用简单的“知兵”二字来概括。从战略部署到钱粮调度,再到人心向背,皇上简直把军事的方方面面都看得通透澄澈。就像他自己刚说的那样,若真要论功,这首功便该归在皇帝自己的身上。只不过,皇帝已是尊无可尊的至尊,再也不需要什么赏赐了……
“哼。”朱常洛把手一挥,又望向朱由校:“你也别这样看着我了,有话说,没话就走吧。”
朱由校被这句话拉扯着回过神来。他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不禁再次变得局促起来:“这个,我,儿臣……”
“无事不登三宝殿,哼哼……”朱常洛放下手里的烛台,撑着御案边缘,一脸戏谑地说:“我就知道,你小子今天过来,绝不只是因为听了捷报。有什么想要的就直说吧,别在那儿扭扭捏捏的。”
“儿臣……”朱由校舔了舔略有些发干的嘴唇,垂着头红着脸说:“儿臣也不是想要什么。就是……就是想请父皇允许儿臣……允许儿臣去一趟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