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低声道：“这么说来，郑......其他几位老娘娘，也都知道我要来了？”
“是。”
“哎呀。”朱由校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暗自叫苦。
他很不愿意见到郑贵妃。当年国本之争，郑贵妃作为三皇子朱常洵的生母，用尽了各种手段力保其子上位，却终究因为祖制和朝议而未能得逞。后来，朱由校作为“元孙”降生，朱常洛的地位日益稳固，郑贵妃便恨屋及乌，连带着对他也厌恶到了骨子里。
在朱由校的记忆中，郑贵妃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见面不说话倒也罢了，但凡她开口，便少不了一通拿腔拿调、阴阳怪气。更要命的是，皇爷爷在世时，郑贵妃宠冠后宫，谁也拿她没有办法，就连贵为皇太子的父皇，也只能委曲求全，尽可能笑脸相迎。虽说皇爷爷驾崩之后，郑贵妃已彻底失势，如同一只被拔了毛的凤凰，再也没了往日的气焰，可她当年在朱由校幼小心灵里留下的那片阴影，却至今也没有完全散去。
不过，来都来了。也不可能因为郑贵妃在里头，就掉头回去。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心头隐隐的不安与烦躁，迈步走上了台阶。
和乾清宫相似，慈宁门与其后的正殿之间也有一条高台甬道相连。院内东西两侧为廊庑，折而向南与慈宁门相接，向北直抵后寝殿的东西耳房。
走进慈宁宫前院，朱由校的脚步慢了下来。望着眼前这座熟悉而又略感陌生的大殿，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怅然。
他出生于万历三十三年。那时候，他的皇曾祖母，慈圣皇太后李氏还健在人世。那位老太太极疼爱他这个重长孙，时常让人把他抱到慈宁宫里来，承欢膝下，含饴弄孙。在她的庇佑下，饶是宠冠后宫的郑贵妃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他甩臭脸。只可惜好景不长，在他九岁那年，皇曾祖母便溘然崩逝了。
虽然那时候的他已经经历过了嫡母郭氏的死亡，可对于死亡这种事情，一个九岁的孩子到底还是说不上有什么真切的感想。他站在灵堂里，看着满屋子的人哭天抢地，自己却怎么都哭不出来。最后还是他那可怜的生母，狠下心用力地在他的屁股上拧了一把，他才终于在疼痛与委屈的双重夹击下，边哭边喊着要曾祖母替他出头。
可那个躺在棺材里等待着入土为安的老太太，已经再也不能回应他了。
时隔六年，慈宁宫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慈宁宫。皇曾祖母的模样却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依稀记得，那位老太太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成两条细细的鱼尾，摸他脑袋的手又软又暖......
慈宁宫正殿面阔七间，当中五间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两梢间则是砖砌的坎墙，各开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朱由校来的时候，当中三间的四扇门，和左右两梢间的四扇窗都敞开着，落日的余晖斜斜地照进去，把殿内的陈设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光里。
朱由校远远地便瞧见了坐在左梢间窗下的刘昭妃、李顺妃，还有周端妃。三位老娘娘也瞧见了他，隔着窗子冲他微微笑了笑。
朱由校站在院子里，端端正正地朝她们作了个揖，然后才踱到敞开的正殿门前笔直站定，叫跟在他身后的魏养诚进去通传。
片刻后，魏养诚快步回来，在朱由校的身前躬身道：“三位娘娘请小爷不必拘礼，进里边儿叙话。”
“三位娘娘？”朱由校微微一怔。
“郑宫娘娘……”魏养诚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正在后殿小憩呢。”
“呵呵，真是好大的派头......”朱由校冷笑摇头，且喜且愠。
朱由校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撂到一边，款步走进正殿。一路穿过明间和中间的两个次间，来到了左梢间的门帘之外。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住脚步，隔着帘子，朝里面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孙臣朱由校，恭拜刘老娘娘、李老娘娘、周老娘娘。”
“好孩子，快进来吧。”帘内静了一瞬。随即，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隔着帘子说什么话。快进来。”
“是。”朱由校这才掀开门帘，绕过一扇檀木屏风，走进梢间。
梢间里的陈设比他记忆中简素了许多，整个房间连一座摆放赏玩器物的架子也没有。只在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榻。刘昭妃便端坐在那张方榻上。她生着一张柔和的鹅蛋脸，两道柳叶眉在额间轻轻弯下来，底下是一双微微下垂的卧蚕眼，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带着三分温柔的笑意。她穿了一件朱红色的合领缎袍，间着银丝的发髻上插着几支流苏金钗，钗头的金穗子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在斜阳里划出细碎的金芒。几条皱纹顺着眼尾舒展开来，伴着笑意温温地挂在脸上。
靠窗的位置是一座用小几隔开的长榻。她比刘昭妃小了几岁，可看上去却比刘昭妃还要苍老几分。一张瘦削的脸上，颧骨高高地支起来，脸颊却深深地凹下去，面色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蜡黄。
周端妃坐在小几的右侧，气色却要好得多。虽说论年纪她也已经五十出头了，可保养得却极好。一张白净的脸上几乎寻不着什么明显的皱纹，两颊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润，乍一看去，根本想不到她的儿子都已经三十岁了。
“刘老娘娘、李老娘娘、周老娘娘。”朱由校走到那张方榻之前，朝着三位老娘娘各自再拜了一次。
“殿下不必如此拘礼。请坐吧。”刘昭妃正了正坐姿，朝一个立在墙角的宫女招了招手，“来，给殿下端个凳子。”
那宫女无声地走上前来，搬起一只覆着软垫的圆凳，轻轻放在朱由校身旁，随即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重新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朱由校将凳子稍稍扯近一些，侧身坐下，好让自己能够同时面对着三位老娘娘。
他心里其实是一百个不情愿。他原本设想的场景，是独自面对刘昭妃，然后简单地同她老人家聊上几句，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便算完事。可眼下李顺妃和周端妃也在场，三人一左一右一中地坐着，活脱脱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叫人难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