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憎恶又能怎样呢？往事已矣，他总不能直接冲到后殿去强按着郑贵妃的脑袋，让他给自己的祖母赔罪。
此外，周端妃的那些话，还在他心里头种下了另一重更加深重的茫然。他忍不住开始想，自己将来会不会也变成皇爷爷那样的丈夫，身边会不会也出现像郑贵妃那样的女人。倘若某一天，自己真的遇到了一个格外喜欢的女子，又会不会为了她，再闹出一场像“国本之争”那样绵延三代人、掀出无数悲剧的激烈争斗？
“不知道哪种女人才好……”朱常洛似乎没想那么多，随口便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一旁的魏朝，“魏朝，你知道吗？”
魏朝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
这种问题，说好答也好答。想讨好皇帝，直接说皇上最宠爱的妃嫔便是；想让小爷高兴，报他生母的名号也成。倘若这两个人能重合在一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偏偏，这两件事压根儿就挨不上边。
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康妃李氏跟小爷由校的关系，与当年郑贵妃跟太子常洛的关系高度相似；而小爷的生母王氏，在世的时候也并不得宠。虽说还有皇后郭氏可以作为贤良淑德的典范，可郭氏已经过世八年了，这时候搬出来，少不得还要带出几分缅怀惋惜的情绪，在这当口，未免太过扫兴。
思来想去，魏朝还是决定发挥他作为宦官的“优势”。他瘪起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往自己的胯下瞥了一眼，细声细气地说道：“主子，奴婢又不是正根儿的男人，怎么会知道什么女人好……”
朱常洛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一乐，哑然失笑道：“你这话言不由衷。朕可是听说，你最近又找了一个新的对食儿。若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好，你又是怎么挑的呢？”
“哎哟！主子连这点子小事都听说了？”魏朝心里一惊，但脸上却半点不显，反倒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欢喜模样，“能得主子如此关切，奴婢真是……真是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的福分。不过，奴婢寻的那女人，也就是个年近三九的乡野老女，不通文墨，举止少礼，实在上不了台面，哪里立得起什么好女牌坊……”
“油嘴滑舌。”朱常洛把手一摆，挥退魏朝，又对朱由校道：“这种事情用不着冥思苦想，再说你现在也是空想。等你见到那些姑娘，肯定一下子就开窍了。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朱由校小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父皇就此打住，他也不必把那些堪称惨痛的往事翻出来，让父皇动情伤怀了。
朱由校转过身，迈步走下汉白玉石阶。可刚走两步，他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骤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石阶中间，回过头来，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皇帝原本就没动，所以这会儿也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的少年：“嗯？”
“父皇您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比较好呢......”朱由校的嘴比脑子快，话既出口他才猛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似乎不该由儿子来问父亲。他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皇帝眼神一动，却不是因为感到冒犯。
皇帝知道朱由校期待着什么样的答案，当然也不介意摆出一副追忆往昔的姿态，温柔地把那个答案说出来，就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寻常的父亲，在同儿子说起他母亲时那样。可转念一想，这孩子马上就是帝国的储君了，不应再当成孩子来哄了。
他望着朱由校，目光平静而肃然：“对于皇帝而言，女人什么样，其实没什么所谓。”
“没……无所谓？”朱由校愣在当场，嘴巴微微张开。
“也不是完全无所谓。至少......”皇帝想了想，“......至少得安静。对，没错。安静！安静不闹腾的女人，就是好女人。”
“安静？”朱由校更加困惑了。
“天下偌大，国事繁殷，南书房的御案每天都要堆积如山。即便有内阁和司礼监从中分忧，也还是要把朕的精神耗去大半。”皇帝眼神沉静，声音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后宫就应该是安安静静的，不要没事就争风吃醋，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到朕的跟前来聒噪渎扰。朕没有那么多精力，花在她们的身上。”
朱由校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不爱她们吗？”
“爱？呵呵......”皇帝微微一怔，淡淡地笑了笑，“当然爱了。天底下哪有做丈夫的不爱自己的妻妾呢？朕爱她们，平等地爱着她们每一个人。如果她们能更乖巧一点、更和睦一点，少闹些幺蛾子出来让朕操心，或者像慎嫔那样，帮朕做点事，兴许朕会更爱她们。”
朱由校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从父皇的言辞和神色里，没有看到半点他想象中的那种“爱”。倘若非要强行说有，那也绝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而是……主人对宠物的“爱”。乖巧的时候逗两下，不乖的时候丢一边，有用的多喂两口食，没用的只要别惹事就行。
“儿臣……儿臣不明白……”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后会明白的。”皇帝似叹似笑地吁出一口气，接着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侍立在一旁的魏朝见状，赶忙朝朱由校欠了欠身，匆匆一拱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朱由校没有理他，仍旧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父皇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乾清门巍峨的檐角在暮色里沉默地伸展着，逐渐将皇帝的影子吞没。朱由校忽然莫名地觉得，眼前这个熟悉而高大的背影，竟无限地遥远了起来。
电光石火间，朱由校想通了一件事。他终于明白，那个曾经如日中天、宠冠东宫，甚至一度有机会觊觎皇后大位的李康妃，为何会忽然被父皇冷落，一夜之间失了殊宠。
那个女人的强势、活泼乃至向外的跋扈，曾经在东宫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给了失意困苦的父皇莫大的慰藉。可如今，父皇大权在握，天底下再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失意困苦了。于是，那个女人的强势与活泼，便从一剂暖心的良药，变成了一种刺耳的聒噪。
朱由校有些恍惚，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皇帝这个身份对一个人的改变，当真就这么大吗？
一阵穿堂风从广场上掠过，吹得他袍角微微扬起。他猛地回过神来，父皇的背影已经快要跨过乾清门的门槛了。
朱由校连忙躬下身去，赶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之前，深深一拜。“儿臣……恭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