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仁,则三军不亲:将不勇,则三军不锐。
望着下方出现的整齐军阵,以及那群沉默的党项精锐,裴虎脑海里骤然浮现说出这番话的主人。那是一个清瘦的文士,衣着朴素,甚是文弱,此人名为宗泽,乃是河北东路磁州知州。
那时自己还是河东将的亲军,曾与将军接待过宗泽,当时军中正演武,他以强悍的武勇夺得魁首。
而这番话,正是当时在场观看的宗泽对他的勉励之语。
只是那时,他是勇夺魁首的武勇之人,对方仅是一介文弱书生。这番话并未令他有任何喜悦,仅有几分不屑,一介从未上阵杀敌的文弱书生,对着他这名勇士说出这番话,何其可笑,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藐视罢了。
然而,如今裴虎听着周围弓箭手局促的呼吸,以及看着敌军一步一步往上而来的整齐踏声。忽然有所明悟。
将不勇,则三军不锐么!
那么在今日,我将令全天下之人都知,猛士裴虎之名!
裴虎随即在几十名党项精锐面前,再度举起手中的铁骨朵,咧嘴一笑,脚掌一踏,发出一声宛如猛虎的咆哮。
在其身后的弓箭手,望着裴虎高大的身影,在那一刻间,勇气再度降临,纷纷手提武器,犹如飞蛾投火般,紧紧相随。
在山道后方,发足狂奔的许涛,听着耳畔阵阵寒风,沉着脸,一路往上。
对于裴虎的断后,若是在往日里,他定欣然同意,毕竟对方又不是他镇戎军的人,乃是庆州军的。然而经过一场厮杀,被其所救的场景,在他脑中反复出现。
的确,他许涛是文人眼中不折不扣的败类,贪得无厌,且克扣士卒,随意鞭打下级。然而这一切对于他而言,是本应如此,只因他就是这么过来的,无任何背景,且命如草芥的他们,想要不遭受欺辱,唯有豁出去往上爬。
爬到成为手执长鞭的人,成为贪墨克扣的人,这只不过是军中的规律,一切都应如此。
但不代表我是一个怯懦之辈,更不代表我是一名没有血性的武人!
我可以因辛兴宗的背景,摇尾乞怜,也可以因刘然背后的何灌,选择服从。
但,我他娘的,同样是一名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以手中刀剑,杀出一条血路的武人。
我也是一名,敢于拔刀杀敌的武人!
狂奔的许涛,耳边回荡着身后的喊杀声,脸上青筋不由高高垄起。裴虎那充满讥讽的神态,一直刻在心底,令他忍不住暗骂:“他娘的,死贼配军,也敢看不起老子!”
没人比许涛明白,在豪勇面前,武力的确可以在狭路间杀出奇迹。但那等奇迹并不代表武勇就可以肆无忌惮,更不代表不会死。尤其是面对数倍的敌军,那可是一群披甲锐士,每一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可怕西贼。
即使裴虎再如何勇猛,也无法在那等场景下手刃全敌,唯有一下场,那就是被敌军乱刃分尸。
他一路狂奔,腿上和臂膀上的肌肉,因发力被反复撕扯,鲜血不断的流淌。然而面对身上传来的许涛,依旧只是一味的竭力往上跑去。
在他左右的弓箭手也是如此,纵使身体已疲惫不堪,身上的伤势在奔跑间被拉扯,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却依旧无人停下。他们明白,自己等人能活下来遭受这般折磨,是因为有人用生命为他们拖延而来的。
这令他们如何敢停下。
直至奔了二里路,来到了第二道防线,听着身后激烈的喊杀声,以及面前出现自己人,他们才精疲力竭的或坐下,或躺下,又或倚靠在泥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