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庭月看来，林沫和孙一平专门推动着世家表明立场，还带有几分威逼利诱的意思，倒是多此一举了。
其实不用他们这般忙活，张冠等人都会自己想方设法表忠心。
苏庭月只要一天没有想要从蜀州离开的意思，这些世家们就必然会惴惴不安，不知道这把悬在头顶上的剑，到底会不会落向自己。
所以等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忍不住跳下墙，彻底站队的，而有一个，就会有一群。
人素来如此，世家则更是如此，他们之间的利益牵扯，让一个世家的行动必然带动一群世家。
此刻林沫和孙一平的举动，无非是让这件事加快了，让苏庭月无须在蜀州空耗时光，等着他们开窍。
“不错。”林沫笑道，“但也不止如此，这些世家不仅仅是在为蜀山发声，我们这般做的目的，主要是要让这些人为女儿这个南疆之主发声。”
“哦？”苏庭月来了兴致，“且说说看。”
只听林沫那一句话，苏庭月心中就已如明镜，但还是想要听女儿娓娓道来。
这本来就是身为父母的一种享受。
“人族和妖族虽然已经实现了百年和平，但是这显然并不是因为双方完全放下了仇恨、真的从此可以亲如一家，更多的无非是因为通商能够给两方带来足够多的好处，而且暂时相互对于对方的地盘、人口没有那么多的需求罢了。
人族无法进入南疆蛮瘴之地定居，妖族的人口少，也不需要北上掠夺，方才有坐下来谈一谈的基础。
北疆妖族和人族之间，在这两点上存在难以解决的矛盾，自然就只能不死不休，和北疆妖族媾和的声音，千万年来从未上过台面。”林沫解释道，而她这么说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引出最重要的一句结论，“人族对妖族，不可能真的有纯粹的善意和好感，因此可以容忍和妖族之间的通商，却无法容忍有些人真的站在妖族那边摇旗呐喊。
所谓的‘一衣带水、友邻之邦’，都是捏着鼻子承认罢了，真的到了利益不符的时候，该出手的话谁都不会手下留情。”
顿了顿，林沫的目光在苏庭月、孙一平的身上依次扫过：
“甚至······女儿现在是南疆妖王，而娘亲和夫君则分别代表着人间两大正道宗门，人族和妖族之间的战火若是重燃，那么女儿也不可能对你们手下留情，否则南疆就会把女儿视作叛徒。”
但不等两人作答，林沫已转而一笑：
“当然了，你们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南疆妖族就不可能真的和人族开战，和平与盛世，我曾向南疆的族人们这般宣告，而这宣告也不仅仅是对着南疆，也是对着全天下。”
苏庭月闻言露出柔和的笑意，孩子的确是长大了，知道了承担。
孙一平更是当着岳母的面直接摸了摸林沫的头，微笑道：
“沫儿且宽心，只要我们还在，那一天不会到来。”
林沫微微颔首，她相信苏庭月和孙一平不会让她孤身一人面对风浪，而话题也顺势重新回到了蜀中世家的身上：
“这一次让蜀中这些家族发声，为了蜀山发声，也为了南疆妖族发声。
前者，传遍天下，并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一点已经在江南得以证明。”
江南的局势波谲云诡，天下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天师道、青台宗再加上江南的扬州抚妖司等，就差直接切江南以自立了，朝廷也在向两淮调集修士和军队，总不能防备的是东海妖族吧？
而这样的局势，对于天下人来说，反倒是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百年之前，当朝的赵家就是这般从钱塘崛起的，割据江南、兴师北上，摘得了皇位，如今更像是百年之前的那一场战事重演、是既得利益的两方之间新的内讧罢了。
尤其是现在双方的对峙都极为克制，一些小规模的试探和交手，也都发生在各自雇佣的散修之间。
甚至天师道、青台宗的修士都未曾出面，北方那些抚妖司的捕头们亦然如此。
更不用说大军征伐什么的了。
正因没有战事，看似一切如常，以至于这一场新的对峙之中，孰对孰错，天下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关心。
流传最多的言论就是：
山巅上的仙人们之间战斗，和我们凡人有什么干系？
在这种情况下，正道这边指控朝廷勾结魔头种种，朝廷那边或是声称“误会”，或是指责正道泼脏水和监守自盗等等，民间的骂战不断，百姓们也多半是看个热闹。
孙一平一边为众人沏茶，一边补充道：
“所以若蜀中世家们联手为蜀山发声，天下舆论只会觉得这又是正道三宗和朝廷之间新的一轮试探和交锋罢了，没什么好关注的。
更有好事者，不煽风点火就算不错的了。”
林沫则接着道：
“但后者，为南疆妖族发声，可就不同了。人与妖，有旧怨、各不服，所以天下人只会认为，蜀中这些世家，都是溜须拍马、毫无骨气之辈，因此为了讨好蜀山派、为了讨好我这个南疆之主，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对于蜀中世家的口碑，可不会有什么好影响，到时候只要我们稍加推动，就会掀起责骂无数。”
孙一平把茶杯往苏庭月和林沫那儿一推：
“而且，这是我们主动要求蜀中世家们去做的，所以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北面的赵家抓着了机会，在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并不会认为其实我们才是这般做的幕后黑手。”
热气升腾，苏庭月的神色有些模糊，她缓缓说道：
“得益于眉州苏氏留下的文脉传承，蜀中世家多走仕途，以文载道，而若是名望受损，那么对于这些家族的子弟们来说，也是很大的打击。”
自眉州苏氏出现了文豪，叱咤于朝堂之后，蜀中文脉昌盛，不少世家都有子弟位居高位，而现在家族不但要和朝廷做切割，而且还要为南疆妖族鸣不平，这显然会导致整个蜀中世家内部的混乱和矛盾。
自有愿意为此表忠心的，也自有觉得这般阿谀奉承之举有违祖训的，还会有站在朝廷那边的觉得家族不明事理。
“这件事，蜀山派没办法安排下去。”苏庭月又提醒道，“蜀山内出身各个世家的长老和弟子众多，难免会走漏风声。”
“岳母放心，天师道和扬州抚妖司会负责此事。”孙一平回答道，显然早就已经和林沫商量好了。
他和林沫也是认真讨论了计划的，可不是只知道卿卿我我。
苏庭月颔首，她对此其实并不是特别感兴趣，认真听着也无非是因为这俨然是林沫和孙一平精心设计的，晚辈们有这个热情，做长辈的还是要给予关注和尊重的，同时提醒道：
“我等终究是修行之人，虽不应忘了红尘之中的悲欢苦乐，但身还应在云端之上，才可寻求无暇与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