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红尘之中争权夺利之事,你们有些热情和好奇在其中,无妨,但切忌卷入太深,否则从其中难以抽身而出的话,会影响到道心和修行。
若道心蒙尘,为利欲所熏染,为娘担心将难以在剑修之路上再寻寸进。”
她也不得不泼一盆冷水,免得这两个孩子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苏庭月能够有今日的修为和成就,也是因为一直回避了眉州苏氏的种种,一心问剑寻道。
相比之下,蜀山不少长老被家族或者本峰上的人情世故所牵绊,疲于奔命、劳心劳神,导致无法静下心来修行,多年未曾有寸进。
当然,苏庭月也只是提醒,并没有说重话。
于高山之上,吐纳日月精华,一心向道,这是修行。
在红尘之中,摸爬滚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也是修行。
修行之路,从来都不只有一条,苏庭月也只是就自己走过的剑修之路聊做提醒罢了。
“娘亲所言,不无道理。”林沫应诺道,“但世家之事,是娘亲尚未在锁妖塔出关的时候,我们当初回到眉州苏氏,就心有所感、立志而为的,一定要想办法解决世家的问题。
这已牵涉到道心,是必须要解决的因果,所以我们才会注目于此,并非一时有感而发。”
苏庭月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孩子,微微颔首:
“能有如此志向,如此想法,说明你们没有囿于出身、耽于逸乐,为娘还是很欣慰的。
但你们也要知道,红尘之路,并没有那么容易走;世家之事,也从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千万年来,想要把世家连根拔起,避免世家对宗门修行资源供给之垄断的修士、官吏,不计其数,但是真正成功的却寥寥可数,而做到的也无非是打断了某处州郡的垄断,而非全天下的垄断罢了。
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旧的世家消散,新的世家又会出现,生生世世、代代不休,且盘根错节、牵系诸多,动辄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个中凶险,你们又可曾清楚?
这世间的很多疑难杂症、顽疾旧垢,本就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够解决的,甚至不是烈火灼灼就能够烧灼殆尽的,而若是不能解决,或半途而废,那么只会被这烈火反噬自身。
这些,你们又可曾想过?”
孙一平和林沫皆是肃然,修行资源······
苏庭月点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看似他们两人一个是蜀山掌门之女,一个是天师道小天师,随时都可以继承宗门,而身后还有一个南疆妖国,强者如林。
但是他们所能继承的宗门,又何尝不是一个个世家构成的?
世家子弟出身的长老和真人们,又有几个会和他们同心同德?真正不在乎自己的血脉出身、不回护自己家族的修士,又有几人?邪修之中,这般举止的反而更多。
而同样的问题,难道就不出现在南疆妖国之中吗?
那些部落族群,岂不也是一个个世家的雏形?
而若是看懂了林沫在人间的所作所为,这些部落族群还会一心一意的拥护这位南疆之主么?不担心对方会有样学样,在南疆也来一次?
书房之中,三人皆沉默,只有清茶在翻腾着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孙一平开口,声音坚定:
“这条路固然很难走,但是只要心之所向,自是可往,若有荆棘遍地,便以剑斩荆棘。”
听闻此言,苏庭月非但没有舒展眉头,反而皱眉更甚,意图说什么。
有拦路者,一剑斩之。
这的确是一个剑修最朴素、也最纯正的思维,但是那是在遇到敌人的时候,遇到为祸一方的妖魔之时。
而这世上本就没有纯粹的好人或者坏人,剑修的剑也不可能遇到什么样的拦路者都斩杀之,若对方只是愚昧、只是受到了蒙骗,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呢?
正道修士,若是一直在山巅悟道,那自然可以只修一种思维、只走一条路,以不变应万变,在一条路上走到极致,反正成败与否,都不会波及到任何其余人。
但若想要涉足红尘之中,那么就绝不可以一根筋行事,绝不可以滥杀无辜,绝不可以用不变的一种想法应对万变的世间红尘。
正道宗门提倡山巅修行、红尘历练,这两相结合,便是要让弟子领悟这些。
若什么都想着一剑斩之,那么与邪修何异?
不过苏庭月还是等了等,果然,孙一平并没有那么容易令人失望,他慢慢说道:
“而若有愚者拦路,则施以教化;若有同行者,则结以真心。”
林沫也开口道:
“女儿亦然。”
苏庭月悬起来的一颗心也稍稍放下:
“善。”
既是如此,那她也不多说什么了,当然,这条路也不可能真的就让两个孩子大咧咧去走,该需要她护持一把的时候,她也不会推辞。
望着这两个孩子认真严肃的神情,苏庭月也不由得感慨,为天下,为万民,这其实并不是醉心于修剑的她一直在追求的路。
此心唯剑,以求本真,才是她最初的路。
但是不知不觉的,斩妖除魔、捍卫太平,这种事她也做的越来越多了。
甚至还曾在北疆,一剑破天。
如今更是接任了自己曾经避之不及、一点儿也不想争取的蜀山掌门之位,更是坐在了红尘正中的益州刺史府衙之中。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她也改变了。
变得不再只知道剑,变得开始关心人间的风吹草动。
至于原因么,显然不只是因为宗门的、正道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