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顶端,别无他物,只有火焰在灼烧。
而从此处向下看去,无数的枝叶已经化作灰烬,飘飘落下,铺满地面,整个庭院皆成灰色。
一如头顶上灰蒙蒙的天穹。
站在树顶上,也的确可以一览众山小,只见周围无穷无尽的庭院向四面八方延伸,就像是一个个小方格,而庭院正中那每一棵熊熊燃烧的银杏树,都在飘飘落灰。
当一阵风卷过,偌大的银杏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
当然,还有林沫和孙一平所在的树顶处,有伸展开的九根枝丫,大小一致,若钢筋铁骨一般,红彤彤的,却并没有断裂。
“百仞无枝,有九欘。”孙一平喃喃说道,这一刻,他知道眼前的银杏树是什么来路了。
通天之木,建木。
传闻其高达百仞且通体没有树枝,只在树顶有九枝,在地下有九根,无数仙家异兽居住在这根通天之木上,而古来修士想要羽化登仙,也需要选取建木作为登天之阶。
只不过此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后世的登仙之路也不需要经过建木,因此诸如建木、扶桑这种古来神树是不是真的存在,很多后世修士都是秉持怀疑态度的。
“建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银杏树也已经矗立在长京之中不少于千年了,又是谁将其伪装成这幅模样?邪修吗?”林沫的反应也很快。
这一棵银杏树就是传说中的建木,那可真是在历代朝廷和修仙宗门眼皮子底下的障眼法了。
之所以想到了邪修,是因为不少邪修宗门都有对某种古来神奇传说之物的盲目崇拜,比如一些嗜血、好杀宗门对于月亮的崇拜,自然也有一些宗门崇拜建木等上古神树,经常设立种种诡异的祭坛,多有以人血祭的。
正道三宗这些年搜剿的大大小小模仿建木形态的战利品就不知道有多少。
弟子们也经常接受这方面的教育,以认知正道宗门和邪修宗门的差别。
“不好说。”孙一平回答,“若是邪修真的知道建木就在此地的话,以其狂热,定然早就已经涌入长京了,可是这么多年来,鲜少有邪修在长京左近闹事。”
邪修们的信仰素来是狂热的,哪怕知道长京是天罗地网,也会前赴后继,否则又怎么能称得上一句“邪”呢?
“这倒也是。”林沫微微颔首,“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出去?”
“看天。”孙一平指了指灰蒙蒙的天。
林沫望了一眼,总觉得这天和什么有点儿相像,她旋即又低头看去。
不知多少庭院之中的不知多少银杏树熊熊燃烧之后,此刻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躯干,而在庭院大地上,铺满了一层层灰烬,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大地颜色,当然,原本地面上也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雾气,其实本来就看不清楚。
此刻先看天再看地,林沫恍然间发现,这天地的颜色为何如此相像?
再联想到幽冥倒影,是生灵在黄泉之下的影子,那是不是意味着,此刻他们抬头看到的天,其实是现实中的大地?
他们其实是被困在了地下的秘境之中?
天高难问,莫非要斩破此天,才可得脱囚笼?
记得当时进入寒山秘境之中,也是一路下行,而想要脱离,要么从最底层离开,要么就只能由在外守候的修士将他们经由“天空”拽出来。
此刻这秘境也是这般道理?
孙一平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脚踏七星,剑指向天穹,意图再引动天雷,落在大地上,也就是落在这一方秘境的天穹上。
但林沫的眸中闪动着绯色,此刻可见的所有端倪都能够证明这般猜想,而刚刚孙一平引动天雷,雷落在外,却也真真切切的影响到了这一方秘境,再有天雷落下,也应该不是坏事。
可林沫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若为倒影不应该是上下颠倒么?
为何此刻却是他们抬头望天,天就是地?
那又如何能称之为倒影?
她一把按住了孙一平的手腕。
“怎么了?”孙一平对于林沫的突然出手还是有些诧异的,不过他自然无条件的相信小妖女在此关头做出的决定,脚步随之顿住。
“不对,不能再劈天了。”林沫沉声说道,“上一次天雷落下,大火熊熊,就已经出乎了我们的预料,这不是金霄雷应该带来的变化,只不过恰恰因为我们有永恒之火护体,所以才没有被那紫金色雷火吃干抹净。
但是这一次再引天雷下来,不知道还会生成怎样的变化,若这一次我们没有选对应对手段呢?”
有永恒之火这样专门抗衡之前那寂灭、死亡气息的雷火,是他们的侥幸,若是这天劈不开,哪怕只是引更多的雷火烧灼,那时候他们该往哪里去?
此刻两人的灵气已经消耗了不少,至少已经不足以再支撑那么长时间的永恒之火护体,且刚刚永恒之火吞噬了太多寂灭之气,更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发挥出全力。
孙一平默然少许:
“沫儿说的对,但不能向上走的话,我们岂不是要被困在此处?”
身在建木顶端,此刻望天,天不知多高也。
再望向大地,地不知多深也。
不错,在他们于建木顶端立足之后,建木就开始一点点的向着天上增长,无数的建木,都一起拔高,一寸、两寸,一丈、两丈。
一开始还很难感受到变化,但是很快他们就借由四周围墙的不变,察觉到了自己的变。
传说中的建木接天连地,而脚下的这建木,不过是一株千年银杏树的高矮,此刻呼呼的往上长,直冲向云霄,明显是要恢复过往之盛!
“当——”又是一声钟鸣。
林沫和孙一平不约而同的心中恍惚,刹那间,他们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已经修炼多年的半步金仙,此刻正踏在建木之上,一步步登上云霄,将要成仙!
数百年的修行,才有今日。
多少血火厮杀,才有今日。
尝尽人间酸苦,才有今日。
成仙之路,已经近在眼前,因此谁都不能阻挡我成仙!
孙一平和林沫又忽而对视,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仙路苦寒,多少亲朋好友都已经撒手人寰,自己素来是负剑独行,俯仰人间,没有谁有资格和自己并肩,那么他/她又是谁?
当真是大胆!
不过也恰在目光交织的时候,心中剑鸣阵阵,无数画面一刹那涌入灵台之中,从胥郡小院之中的相互试探、凭栏听雨,再到蜀山上的剑气纵横、并肩作战,又到南疆魔焰之下的相互一剑。
仇人,原来我们是仇人么?
反目成仇的那种?
孙一平心中这样想,而林沫也怔怔的看着他,下意识的伸手按在了胸口。
在把他认定为自己的仇人那一刻,心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