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这茫茫水流之中,他寻觅不到答案。
而对面的虚影,似乎也有着类似的想法,缓缓举起了手,但是终究,并没有穿过水流,隔着水流,两只手,并未相牵。
因为他们彼此,已经遗忘了对方。
有破碎的声音响起,彼此之间的那道水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缝,化作了无数的碎片,崩开。
天光照耀在彼此的身上,他们之间再无阻隔,可是仿佛又间隔了无数的岁月和时空那般悠久。
一片银杏叶悠悠,从两人中飘落,好巧不巧,穿过了两只举起来却并没有相接的手指之间的缝隙。
那悠久的岁月长河,显然并不存在于指间。
四周的喧嚣声,弥漫起来。
银杏树下,彼此对望,却尽是茫然。
没有人打扰他们,也没有人在意他们。
在银杏树下的回廊上,游人如织,他们也像两个寻常的游人一般,可是他们清澈的目光之中,只有茫然。
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他们已经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这就是经过了黄泉之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你······我们认识吗?”林沫缓缓开口。
一片银杏叶不知不觉,飘落在她的头顶。
孙一平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想要替她拿开那银杏叶的冲动,仿佛在过往的不知道多少年里,他都是这样做的,并且在未来的不知道多少年里,也依旧打算这般做。
可是他们彼此之间,不认识呀!
他又有什么理由对一个陌生人这样做呢?
林沫微微歪头,诧异于孙一平抬起来又放下的手,也诧异于他脸上流露出的茫然、纠结和一模一样的诧异。
他为什么要这样直直的看着我,而我,为什么又要这样凝望着他?
我们不应该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本应该相识,甚至是······走到不敢想的那一步。
这就是一见钟情吗?
林沫抿了抿唇,想要转身离开,一见钟情什么的也太离谱了,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自己看不破的猫腻,能够让梦妖都难免陷入圈套之中。
所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然而当这个想法从心中陡然升起的时候,她的双腿,她的身躯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目光硬生生的转移开少许,可是一眨眼功夫又转移了回去,而咫尺之外的这个男人,他的目光也丝毫未曾离去,一直在原地等待,甚至······好像还诧异于她的离去。
目光重新交织,林沫下意识的想要重新问一遍,“我们认识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双眸之中,已经有泪水流淌下来,滑过了脸颊,冰冰凉凉。
她为何而流泪?
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似是为了某种自己已经遗忘但是格外重要的记忆,是为了某种悔恨于自己不该遗忘的情绪。
我是······忘了你是谁吗?
林沫在心中想,可是我都已经忘了我是谁,又为何会执着于记住你是谁呢?
在她的对面,孙一平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迫自己放下,而是轻轻的,摘取了林沫鬓角上的那片调皮的秋叶。
林沫的身躯微微颤动,他为什么如此冒犯?
眼眸之中的绯色渲染、很快就占据了漆黑的眼瞳、充斥了白色的肌理。
刹那间,他们彼此,共同入梦!
大雪纷飞,千山鸟绝。
这里又是“大梦三生”之中,又是渔阳郡的城头。
他们彼此携手,共同眺望着远方,那蜿蜒的燕山的山脉,沉睡在雪雾里。
无数的记忆,如同浪潮一般涌动上来,不仅仅是来自于“大梦三生”之中的记忆,还有来自于过往现实中的记忆。
原来我是——
原来我在——
原来我们——
忽而,绯雾涌动,人影婆娑。
一眨眼,又是梦醒时分,银杏树下,不知不觉竟然是明月当空,树影斑驳,游人已经渐渐离去。
彼此再次凝望,孙一平轻轻的说:
“你看,我说我把你藏得很好,这不是很轻松的就找回来了吗?”
林沫撇了撇嘴:
“都已经害得我流泪了。”
孙一平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轻轻擦拭去了泪水。
迎着温柔的晚风和孙一平关心的目光,她露出浅浅的笑。
虽然历经波折,但是他们很庆幸,什么都没有失去。
那害的他们九死一生、险些遗忘彼此的罪魁祸首,又在何处呢?刹那间,孙一平和林沫的意识都锁定在了银杏树对面的一道身影上。
赵玄风就伫立在那里,一样一动未动。
两人对视一眼,并没有着急发难,而是携手,如一众旅人一般,言笑晏晏,向着赵玄风所在的方向走去。
四周的行人过客、信男信女、嬉闹情侣,似乎都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异常,更没有注意到赵玄风的异常,对于有人对着银杏树而立、一动不动,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赵玄风也没有察觉到身后两个人的接近,他和银杏树,似是······浑然一体?
孙一平和林沫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诧异,当他们靠近赵玄风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捕捉不到赵玄风的存在一样,而孙一平尝试着用一只手搭在赵玄风肩膀上的时候,触手之处,只有虚无。
赵玄风,只是一道影子,落在此处。
那么其本人呢?
是静静地窥伺在暗处,还是尚未从小世界之中脱身?
毕竟孙一平和林沫指挥着祸根一路向下挖,明显是已经挖穿了黄泉,触发了小世界的自保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