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细细密密的下,寒意令人瑟瑟发抖。
在孙一平等人离开了之后,崔琼一直把持着酒杯,立在亭前,望着山川如水墨。
其余的几位家主都已经离开了,身后空无一人,忽而响起脚步声,踏雨而来。
崔琼不由得回首,对上来人,酒杯举起些:
“还有残羹冷炙,可要饮上一杯?”
“余对于吃正道三宗剩下的可不感兴趣。”来者是儒生打扮,头巾束发,看上去像是某个书院之中的教书匠。
若孙一平和林沫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这也算是老熟人了,昔日的胥郡郡守李默,当时两人还曾经被李默那个不知道好歹的儿子妄图捉弄过,只不过后来那人为“大妖”所寄身,尸骨无存。
当然时到今日,谁还不明白,所谓的“大妖”根本不是南疆妖族的某个妖类,而是魔头的命源,只不过在外面又套了一层邪修的皮罢了,装作是沉沦入邪道的某个妖族,这才导致当时还没有真正接触过魔头的孙一平和林沫等根本辨认不出来。
赵家那么做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把李默彻底绑在赵家的战车上,哪怕李默是当今天子提拔于潜邸微末之中的能臣,但在知道赵家正行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事时,也不见得还能够忠心耿耿。
但若是李默的儿子得罪了小天师和妖族的少主,现在还是妖族大王、是蜀山女剑仙的女儿,再加上似是和魔头勾结,这些哪怕没有一个是李默的主动行为,但他和孙一平之间的间隙怀疑已经洗不清了。
所以李默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牢牢地站在赵家这一边。
自因为儿子疑似通妖这件事被调离胥郡之后,其在长京被雪藏了一段时间,就再次外放在淮北、青州等地的州郡郡守任上周转,显然已经被赵家彻底纳入了心腹队伍之中。
如今已担任徐州刺史,是赵家在两淮最高负责人。
之后掩护常万福越狱前来淮北、邀请崔琼等人观战、突袭胥郡等等举措的背后,都有李默的身影。
崔琼对李默的回答并不奇怪,拍了拍手,令人将酒菜全部都撤下去,笑道:
“那小天师倒是比李刺史胆子更大,刺史每次来我这里,可是滴水不沾啊。”
李默对于这个带着些嘲讽意味的话,并没有生气,反而颇为无奈的说道:
“若是本官的修为能够抵达半步金仙,勘破世间一切毒的话,那就算是痛饮崔家主一坛酒又何妨?”
“你们一个个的,倒是说话都挺敞亮。”崔琼也是笑了笑,自顾自的品茶,这是下人刚刚送上来的,而他也懒得邀请李默也尝尝,“而既然我已经见了天师道的小天师,阁下为什么还有胆量在此驻足呢?
难道就不怕余直接痛下杀手?”
似是响应崔琼这似笑非笑却流露着阵阵杀意的话一样,四周的烟雨朦胧之中,有绰绰约约的身形和踏动水洼的清脆响声,有人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李默笑道:
“什么时候河北世家都成了这么早就入局下注的了?你们不是一向喜欢观望等待到最后一刻吗?”
崔琼诧异的问道:
“当局势已经如此清晰的时候,我们若是还不下注的话,那岂不是赶不上吃肉了?甚至保不齐连汤都没得喝。
李刺史岂不是忘了,百年之前,虽然是天师道和青台宗一开始站出来扶持的赵家,但是正因为我河北世家和赵家很快一拍即合,所以赵家才能够在这人间、在天师的虎视眈眈之下平安立足百年啊。
那时候的我们,下注就很快;百年之后的我们,又怎能忘了这传统呢?”
李默沉默少许,崔琼的意思很明显,既是回答李默的询问,表示河北世家不会那么轻易就保持中立不参与,但同时也是“好心”阐述了彼此势力之间源远流长的合作过往。
当开始追溯往昔岁月峥嵘的时候,要么是已经打算做一个了断了,所以最后一次回顾,和过去告别。
要么就是在提醒,我们既然有亲密无间的过去,那自然还能有相同的未来,为什么不再尝试着努力一下呢?
显然,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赵家在河北世家下注之前,能够掏出来足够多的好处。
“这是崔家主并没有和小天师一起离开的原因?”李默追问。
“怎么,李刺史就这么盼着本家主离开?”崔琼反问道,带着揶揄的笑容,“若是如此,那我现在动身也不是不可以。”
见对方已经有想要掀桌子的意思了,李默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在催,抓紧把菜盘子压上来啊。
他也不再和崔琼打哈哈,沉声说道:
“朝廷这边开出来的条件,之前也已经向家主陈说过,整个河北,乃至整个北方,都实际上交给崔家来把控,并无不可。
而若是家主需要的话,朝中从丞相到三公之位,皆虚位以待,朝中半数兵马和抚妖司,都可以通过开府建牙的形式交给崔家主掌控。”
“抚妖司么?”崔琼对此显然并没有太高的兴致,“现在的抚妖司是什么德性,想必刺史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你们先是在益州折损了唐门还有彭昶,又在此次胥郡之战中折损了常万福,抚妖司还能拿出来多少能打的半步金仙?
算起来应该就只剩下梁王自己了吧?
而就算是元婴,又还剩下几个?现在能够维持得住北方的秩序就算不错了,前提还是北方的这些宗门不会直接和正道三宗联手。”
李默沉声道:
“镇边九门的忠诚,可以保证,蓬莱派也不会贸然插手,这也可以明确的告诉家主。”
“哦?公孙远志本就心怀让蓬莱派更进一步的想法,他哪怕是站在你们那一边,我都不觉得奇怪。”崔琼一副“就这?就这?”的姿态,抓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崔家要的不是早就已经为我囊中之物的北方,也不是被你们折腾残废了的半个抚妖司。
那些赵家手把手培养起来的修士,有多少能够忠心于我等,尚且还得两说。
因此拿到手中之后与其说是帮助,倒不如说是累赘。
我河北世家还没有到一些元婴都拿不出来的地步。
记得不错的话,李刺史好像也是世家旁支出身吧,应该知道世家代代积累,自不可能是明面上看起来这样,金丹遍地、不堪一击。”
李默微微颔首,世家之所以能够成为横跨修行和官场的存在,就是因为其能够依靠积攒下来的经验和积蓄,自小筛选和培养子弟,擅长修行的子弟就会在家族中好生打磨之后,送入宗门,比如唐门当初把唐千里、苏家把苏庭月送入蜀山派。
这些同一世家出身的子弟,渐渐形成宗门之中具有很大话语权的一股力量,而若唐千里这种眼里还有家族的人真的坐上了蜀山派掌门的位置,那么蜀山派都有可能直接变成唐门的私兵。
也就得亏掌门秦凇也不是省油的灯,而唐纸扇的崛起则让唐千里和家族之间的关系越闹越僵,才没有走到那一步。
至于天师道那边更不用说,周家和钱家已经真的采取实际行动抢夺天师的位置了,但被张持道雷霆镇压,至今已经翻不起风浪。
对于河北世家来说,这些年向各个宗门之中输送的优秀子弟也不在少数。
虽然多半都很难形成一股能够影响到宗门风向的合力,但是把他们从各个宗门之中抽调出来,那么也是人才济济。
这才是崔琼能够坐在这里和孙一平、和李默对话,明晃晃要条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