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剑光亮起,幽冥之主都有一种自己将要被斩于剑下的错觉,哪怕是其最终还是侥幸堪堪躲过了这一剑,可当下一次再面对剑气的时候,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这诚然和祂正在失去整个世界有关系,但远远不止于此。
苏秋夜的实力上涨,显然也和其正在掌控世界有关。
借助于姜湖的动作,苏秋夜也在尝试着领悟应该如何掌握世界、这幽冥地府之外的世界,各种之前所获得的零散法则碎片,此时都被调度和运用,让苏秋夜的每一剑都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一剑,而真的能够象征着世界的意志。
哪怕是这种意志,来到梦境世界的背面之后,也难以避免的被削弱了很多,可是对于还只是半吊子幽冥之主的儒生来说,同样有着威胁。
“你们——”幽冥之主的耐心显然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原本以为是一场戏耍两只误入此地小白兔的游戏,可是到头来,这两只小白兔卸掉了伪装,露出了狰狞獠牙,幽冥之主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猎物。
但既然曾经有资格作为猎手,那现在的猎物也有自己的挣扎。
四方鬼火熊熊,姜湖也随之闷哼一声,显然能感受到那涓涓流淌过来的幽冥法则之力被骤然抽走了一些。
“不过是刚刚开始领悟幽冥法则的黄口小儿罢了!”幽冥之主旋即大笑道,“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其又欲再度抢夺回来法则之力,但姜湖也是因为刚刚太过轻松,没有提防幽冥之主,此刻全神贯注,两人直接陷入了僵持之中。
可这不只是姜湖一人的战场。
苏秋夜的剑旋即斩来。
幽冥之主一边灵活的辗转躲避,一边和姜湖争道。
而姜湖对于幽冥的理解的确难以和幽冥之主抗衡,一时间难免落于下风。
阴风呼啸,万鬼嚎哭,此等悲情,纵然是姜湖见多了生死,也难免心神摇晃起来。
“少主,少主——”有声音殷切呼唤。
“湖儿,原来你在这里,原来你看为娘了!”有声音欣喜若狂。
“快点儿欢迎少主归来!”有声音奔走急呼。
姜湖一时间神情恍惚,记忆如潮水一样涌上来。
此身何身,梦回何处?
他不再是蜀山的剑修,不再是天师道的小天师,回溯,回溯,他是涂山狐族的少主,是被寄以族群厚望的少主,是多少狐妖拱卫和追随的少主。
打猎归来,众人欢呼,母亲凭栏眺望,遥遥看去虽然模糊,但正吻合于锁妖塔之中陆青羽的青裙飘飘形象。
就像是浑身都被包裹在温水之中,姜湖如梦似醉。
但当一道道目光注视着他的时候,当一只只手伸向他的时候,姜湖却没有继续向前进,恰恰相反,他甚至选择了主动后退一步。
大梦虽好,但终究只是一场梦。
梦有醒来的时候,尤其是姜湖至今仍然保持着清醒,清醒的意识着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入梦的。
来自九幽黄泉之中的梦,能是什么好梦?
也果不其然,随着姜湖的这小小的一步动作,无数的人影从一开始的欣喜若狂,变成了惊恐、愤怒。
他们的面容,甚至他们的身躯,都随着姜湖的主动后退而变得扭曲,他们伸出手,他们的手臂在空中招摇不定,他们喊道:
“少主,我们都是一家人啊,这一辈子都不能分离!”
“少主,来,快来!”
“少主,你已经丢下我们一次了,这一次可不能再丢下我们了!”
甚至就连那凭栏眺望的青裙身影,也对着他招了招手,清澈的声音流淌下来:
“孩儿辛苦了,快到娘亲这里来,让娘亲看看有没有受伤?”
但姜湖依旧不为所动,他主动闭上了眼睛,那些招摇如水草一样的手臂,眼见得都要触及姜湖了,可是当姜湖真的不予任何回应的时候,它们就只能无助的穿过姜湖,抓不住任何的事物。
“梦魇。”苏秋夜的声音从姜湖心中响起,“没想到在这幽冥之中,梦魇竟然能够穿透梦妖的手段,影响到你。”
自从孙一平和林沫相识之后,还没有做过一次噩梦,正是因为梦妖自有屏蔽身边人噩梦的手段,也算是有一个梦妖朋友的小小好处。
姜湖立刻回答道:
“此刻我不敢睁眼,不知道这些鬼东西还在不在,但很显然它们在帮着幽冥之主阻挡我炼化幽冥法则。”
“梦魇由心生,越是不敢直接面对,越是无法克服。”苏秋夜肃然说道,“在这里,为师也无法将梦魇封存送走,所以只能暂且帮你牵制住幽冥之主,而克服梦魇,还得看你自己。”
“我知道了。”姜湖认真的回答,豁然睁开眼,连目光都不敢投下,何尝不是最大的畏惧?
一张张扭曲的鬼脸、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让姜湖几乎重归了记忆之中的那片血火之中,再度身临其境。
悲哀、愤怒,爬满心头,眼前的这些鬼影,该是他的族人,但是他不能相认,这是何等痛苦?
“他们不是你的族人,这只是幽冥世界根据你心中的畏惧和遗憾编织出来的幻象罢了。”苏秋夜再度出言提醒道。
“师父······你如何知道?”姜湖纳罕。
苏秋夜哼了一声:
“也不看看我,咳,小小伎俩,本座自然能勘破。”
知道自家小妖女也是个称职的梦魇杀手,姜湖刚刚一问也多为调侃罢了,此刻凝神定气,平静的穿越这些鬼物,任由那些鬼影笼罩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