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个更年轻气盛的灵魂正控制着老态龙钟的身躯,在这灰色的天幕和血色的落日映衬下,更显得诡异。
“龙族岁寿悠久,两千三百年前,敖畅应该已经出生了吧?”孙一平忽而说道,“当时正少年?”
老龙淡淡说道:
“刨根问底,又有什么必要?老龙在此刻就是老龙,不是任何人。”
“因为你不能认知为任何人。”孙一平当即追击道,“此时此刻我们只是落入了两千三百年的某个时间片段,一个只有几句话功夫的片段。
其实我们并没有溯流时空长河而上,真的回溯了那么久。这其中的因果绝对是连天道也没有办法承担的。
天道也只能把我们送入到这个时空片段里,意图困住我们,而以此片段为基准,时间也无法向前或者向后流逝,可对?”
老龙敖衡静静地看着孙一平,不予回答。
“那就是默认了?”孙一平笑了笑,“而如果所料不差的话,被同步送回到时空片段里的,可不只有我们,还有龙王,可对?
只不过两千三百年前的我们,本来就不存在,所以我们还可以是我们。但这个节点之中的你已经存在了,所以你不能是你。
就像是在那一场‘大梦三生’之梦境中,一百年前的人和一百年后的同一个人,不能同步存在,甚至都不能只保留一个一样。
相悖的存在,只会被世界简单粗暴的全部抹去。”
当梦境中的张持道意识到自己是现实中张持道的一抹执念时,现实和梦境中的张持道就同步存在了,所以他们便被一起抹去。
所以孙一平有足够的理由相信,眼前这个老龙王的身躯内,应该就是敖畅,和他们同步从两千三百年后落入这个时空片段之中的敖畅,否则何至于这般藏头露尾?
老龙王闻言一笑:
“本王是,或者不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显然,他并不能承认他是,此刻他的状态相当于寄生在了将死未死的老龙王身上。
一旦他的自我身份认知变成了敖畅,那么他就会从敖衡的体内离开,和这个时代的敖畅相冲、消失。
但是他也没有必要否认他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在暗示着孙一平和林沫,他是谁。
从声音到行径,无一不是在引导着孙一平两人的猜测。
“所以你的目的,是帮助天道,把我们困在这时空碎片之中吗?”孙一平径直问道。
“是,也不是。”老龙王摇摇头又点点头。
“谜语人真该死。”孙一平吐槽道。
“本王并不是和小天师打机锋,说的就是实话。”老龙王笑道。
“既然你认为我是小天师的话,那她又是谁?”孙一平忽而指着林沫问道,“这时候的小天师,身边可没有道侣呢。”
刹那间,天地摇晃,灰色似要被强行褪去,那静止凝固的海浪再度意欲活过来,隐约可以听见不甘的咆哮。
世间的一切活灵,自然都会抗拒着死亡。
老龙王也是诧异,没想到孙一平还挺机灵的,竟然能这么精准的抓住自己言辞之中的差池,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他信手一挥,意欲挣脱时空束缚的一切,再度悄无声息的沉寂了下去。
血日如旧。
“不过是小小的错误罢了,很快就可以修正,天道可以为小天师牵系上红线。”老龙王笑着说道,有天道作为背书撑腰,老龙王显然有的是嚣张的资格。
孙一平却直接问道:
“小天师是小天师,是两千三百年前的那一位小天师,又不是当前的我?
你们口口声声称呼我为小天师,但我可不认为自己就是当时那位小天师,想来我的这些祖先们也不会认为他们是我。
所以你们就算是给这个时代的小天师牵上了一根红线又有什么用呢?他是他,我是我,而我身边的夫人又是我的夫人。
而我的问题其实是,我的夫人是谁?而我,又是谁?”
不等老龙王开口阻止,孙一平已经趁势说道:
“所以我又从何处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将会向何处去?
我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着时间、调动着灵气,这些时间是两千三百年前的时间还是两千三百年后的时间?
这些灵气是来自当时的灵气,又或者依旧还是现实中的灵气?”
老龙王皱眉不答,欲言又止。
孙一平再度说道:
“既然时间并不可能真的停止,灵气不可能真的凭空产生,而我和她以及还有你,都不属于这个时代,也同样不是凭空诞生,那么这一方世界,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停滞不前?
小小的时空碎片、你我不过半步金仙的修为,怎么可能承载得起这奔流的时间与灵气?!”
老龙王面色陡然一变,苍老沉寂的面容就像是被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头打破、溅起水花和涟漪,一切都变得如同镜花水月一样容易被勘破。
这一次,灰色的世界骤然鲜活,天边的血日再度凌空,万里的涛声鼓荡在耳畔。
林沫身上那已经完全被灰色掩盖的绯色雾气骤然裹住了两人,一切幻术的残留都被驱散,小妖女此刻也是后知后觉,面露羞愧。
眼前的这所谓的时空碎片,归根结底还是龙王在天道的配合之下构筑起来的一场幻境罢了,他们看似回到了过去,可是无论是回到什么时候的过去,时间本身还是要向前流淌的。
若真的静止的话,那他们彼此之间也不应该还能够对话才是,而是应该和时间一起被封存在碎片之中,进退不得、生死不知。
或许下一刻是生,下一刻是死,但这一刻,不可观。
既然他们还能有动作,既然一切的灵气还未完全凝滞,那就表明这时空的停顿是假,一场借助于时空法则构筑起来的幻梦是真。
显然,林沫从一开始就催生绯雾,想要察觉是否有幻术的味道,却没有成功,让林沫潜意识的以为这并非是幻术作祟,不然怎么可能逃过梦妖的法眼?
结果没有想到,到头来被证明其实就是自己太菜,小妖女的确有点儿挂不住脸面,当即就要催剑出手,但孙一平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笑道:
“至少现在,龙王不是敌人。
嗯,虽然也不是朋友。”
在他们的对面,老龙王敖衡的身形已经瓦解破碎,连带着敖雨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正是现任龙王敖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