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舒了一口气,孙一平叹道:
“真是一场太长太长的路了。”
“就像是虚空大梦一场,梦醒时分分外恍惚。”林沫亦然回答。
两人重新十指相扣,他们想起来,此刻来查看百年前的古战场,是因为解决了北境妖族和东海妖族联手犯境的事,借此机会前来凭吊。
凭吊曾经剑镇北境的父母。
他们虽然立下了捍卫人间太平的丰功伟绩,但是很可惜都已因天劫而死,不留飞灰。
所以能够让子女祭奠的,也就只有这些曾经见证了他们辉煌事业的古战场了。
孙一平牵着林沫的手,落在瑟瑟风沙之中,四周的风里还卷挟着杂乱的气息,血腥、怨仇、愤怒、狂暴,各种各样的情绪时不时的透过狂风传递出来。
“当年想来也是惨烈的战争啊,否则也不至于整个北境妖族近乎荡然无存。”孙一平喟叹道,“也不至于我们的父母······”
在他的印象中,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中,北境妖族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被蜀山剑仙苏庭月、梦妖族林怀梦还有天师道张持道以及青台宗的寒源方丈联手消灭了。
在此战之中,寒源方丈重伤坐化,苏庭月等也都各自受伤严重。
又过几十年,在锁妖塔中疗伤的苏庭月和林怀梦强行诞下子嗣,这便是林沫,然而触犯了天罚,两人抵挡不过,灰飞烟灭,留下林沫被梦妖族抚养长大,两年前才认祖归宗,得承蜀山浣纱峰衣钵。
至于张持道,则在之后的几十年后,也尝试走上了林怀梦的旧路,但全盛时期的张天师还是没有免得了相同的结局,和其怀有妖血的妻子陆青羽一起身死道消,留下的子嗣孙一平被宗门抚养长大,作为天师唯一的嫡系血脉继承天师之位。
因为宗门长老们担心这位小天师被上苍惦记着,引祸到宗门,所以为其起名“孙一平”,不常用“张不平”的原名。
张持道当初为儿子取下的名字、想要声张的不平事,在宗门长老们眼中显然是一顶一的祸事。
当然,天师道的长老们也不至于这么好心,真的就要抚养遗孤长大、令其成长为另一个张持道,他们只是看准了孙一平年少,更容易控制和影响罢了,一直以来都把这位小天师看做傀儡,甚至都没有令其继承天师的位置。
天师道宗主之位空悬二十年,实则是长老们的一言堂。
直到去年,小天师引诱钱家和周家等长老反叛,在郑秋声和周万方这两位长老的支持下、凭借着自己的强大修为,把叛贼杀戮一空,这才抓回天师道的大权。
而这一切变故的滥觞,显然就是这一片古战场。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场大战,苏庭月和林怀梦或许不会受伤未愈的情况下直面天道;如果不是因为两人受伤不敌,给了全盛状态下的张持道以试一试的信心······
一切对天道的试探、反抗和身死。
一切对宗门的扶持、背叛和野心。
都在这百年前就埋下了伏笔。
洒下一壶浊酒,孙一平凝望着风沙不休,那些残留在此的执念、盘桓不去的怨念,倒是不足以影响到孙一平的心境。
他的剑下也不缺少冤魂,当初清扫宗门上下的时候,也有知情不报但没有真的参与其中的人向这位浑身鲜血的小天师苦苦哀求。
但是孙一平一个都没有放过。
今日能够绕过这些人,他们难道就真的能记得孙一平放过他们的大恩大德吗?
不,他们只会记得孙一平是如何把他们从锦衣玉食的生活之中一脚踹入无底深渊的。
斩草需除根,否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夫君想到了当时的龙虎山?”林沫轻声问道。
孙一平能够一战功成,自然也和一位梦妖妖尊的幻术脱不开干系。
林沫也是一切的亲历者,知道自家夫君总是在嘴上说着“无妨、我无愧于心”,但实则午夜梦回的时候,总是因为当时的下手狠辣而惊醒,靠在林沫的怀中一言不发。
“嗯,无妨。”孙一平一边一如既往的回答,一边收起来泼洒了一地晶莹的酒壶,“此次妖族犯境,不过是死灰复燃、小打小闹罢了,成不了气候。
既然此间事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此次前来凭吊古战场,也是因为路过。
百年前妖族覆灭,但还有余烬残存,时不时袭扰边境,此次则是一些已经归顺人族的妖族跳起来反抗,和那些游荡在大漠中的孤魂野鬼遥相呼应,再加上太平日久,北境宗门和朝廷都懈怠了很多,才让妖族找到了可乘之机。
于是一场烽火在百年后重卷人间,身为天师道新任天师的孙一平责无旁贷,与林沫并肩北上稳定局势。
不过好在瘦死的骆驼终究是瘦死的骆驼,睡着的老虎也不容其欺辱,所以还不等正在东海与龙王争锋的孙一平抵达,这北境战事就已经趋于平稳,反应过来的北地宗门和世家配合着朝廷军队一路反击。
北境妖族的彻底灭族,已在旦夕。
不然孙一平还真不见得有好心情能够来凭吊过往。
林沫本来就是陪着夫君走这一遭罢了,今日的凭吊反而是对她这个南疆妖国之主来说最重要的,亦然认真洒下一壶酒之后,林沫搭眼望了一下北方,忍不住提醒道:
“夫君当时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要寻找什么来着?”
“有吗?”
林沫迟疑:
“那可能是妾身记错了?”
已经尘埃落定的北境战事、不成气候的妖族余孽,大抵也没有什么能值得孙一平惦念的。
是某个只在典籍中有吉光片羽的秘境吗?还是哪个修士惊鸿一瞥所见的法宝?
不过话说回来,若真的有那种秘境或者法宝,既在妖族之界,那显然也应该和妖族更有缘分。
百年之前妖族面对苏庭月的剑,怎么不拿出来用?百年蛰伏之后,死灰复燃,又怎么可能藏着掖着?
既然一直都没有显山漏水,那要么是不存在,要么是被夸大其词了。
所以一个无论是自己还是夫君都已经忘了名字的东西,想来也不是那么重要,寻不着就寻不着了。
“可能真的有,但是记不清了吧。”孙一平随口说道。
他现在贵为天师道天师、当朝国师,尤其是正道三宗里其余两宗又都是暗弱衰退的时候,自然得挑起正道大梁。
当然,孙一平也少不得需要这样的功绩来证明自己虽然是妖族和人族的混血、是史上最为怪异的张天师,甚至就连上位也充满着铁血手段、腥风血雨,但是他并不比之前的任何一位张天师做得差。
正道的未来,完全可以落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