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你们不用走。”张持道似也能感受到三人的复杂心情,于是这般说,“你娘不在这里了。
她在锁妖塔里,去找她,找她们,她们也应该正陷入类似的心魔中,有了我的前车之鉴,能救则救,不救则不救,随你们去。
而我会自封于此处山洞,自绝于尘世,也感受一下你娘被封在山洞之中,自绝于光明的感觉。
若还活着,自会出关;若已成魔,则忘却前尘,也就无法打开山洞了。
急着把你们唤过来,是让你们知道这件事,另外也是想要拜托林国主和郑师妹——”
张持道平时肯定不会使用这么郑重的语气,所以当他喊出这两个称呼的时候,林沫和郑秋声神色都更凝重几分,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分明就是托付后事才该有的语气。
“阿爹——”孙一平着急的上前一步,但张持道身上愈发浓重的魔气,又让他下意识的稍稍停顿。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才能按捺住不对眼前这个魔头出剑的,巨大的危机示警告诉他再不出剑的话就会和魔头同归于尽、就会违背自己和魔头势不两立的道心。
剑修的决绝,带来的缺点就是这样了,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剑修占了去。
除此之外,孙一平还能感受到体内的天劫法则在“滋滋”作响,似有一头恶兽在冲着他高呼:
“此等天道之敌,此等不赦魔头,你还在等什么?
五雷轰顶才是他的归宿,也是你作为法则执掌者的职责!”
孙一平一把按住自己的手腕,同样痛苦的狰狞了神情。
林沫此刻也顾不得郑秋声了,直接冲上来一把揽住了孙一平,她第一次感觉那在自己心中高大宽阔的背影都变得佝偻小巧了起来。
张持道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孙一平来接受这个事实,径直说道:
“我‘闭关’之后,阿平就是天师道的新一代天师,这个本来就没有争议,也就不需要召集其余长老前来了。
宗门之中的事务,有劳郑师妹为阿平保驾护航;宗门外的事务,我想以我们两代人之间的情谊,林国主自然会和阿平共进退的。
只可惜不能看到有孙子孙女承欢膝下了。”
说罢,张持道也不听他们的回答,决心虽下,但这是真正的骨肉长绝,纵然他道心如铁,也不能确保自己就一定不会在孙一平的泣哭之中回头,而体内的魔气也已经汹涌澎湃,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压制多久。
“砰——”巨大的石门打开,也是第一次在孙一平和林沫的面前打开,恢弘的法则之力喷涌而出,石门的后面是一片混沌。
孙一平当即挣脱了林沫的手臂,踉跄上前两步想要抓住张持道飘起的衣角,但衣角已在手指触及的那一刻之前落下。
他抓了一个空。
林沫倒也没有乱了方寸,说一句地狱笑话,和老爹分离什么的,她是有经验人士,此刻纤指一点,绯雾漫上石桌,将张持道刚刚残留下的魔气尽数碾碎。
张持道并没有如魔头那样肆意的散播命源,所以没有命源支持的魔气并不难对付。
“噗——”孙一平喷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
剑心的嗡鸣还算能对付,毕竟那是自己的剑心,终归还是要遵从剑主的主观意愿,但天劫法则却不是如此,这本来就是天道青年还保持着天道权柄时留下的一手,目的就是为了制造眼前这亲者痛、仇者快的骨肉相残场景。
孙一平若是不发动天劫法则,那自然就要承受法则带来的反噬。
这就是掌握法则的弊端。
“夫君!”林沫这一次也难以保持镇定了,半蹲在地,扶住孙一平的肩膀。
“给我!”张持道忽然回头喊道,此刻的他已须发尽张,双目赤红,与地狱之中归来的恶魔没有什么区别。
明明知道自己这一回头、一开口,可能造成魔气再难控制,但他还是赌了这一把,也是他能够为之后还要面对可能处于相同状态下的苏庭月、陆青羽以及林怀梦的孙一平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等孙一平犹豫,他再度吼道:
“为了你娘,给我!”
一时间魔音贯耳,令远处的郑秋声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而当面的孙一平和林沫只觉得天旋地转、如坠深渊。
这大抵是他们曾经面对过的最强大的魔头了,真不知道张持道是以怎样的大毅力才能压制住这种汹汹魔意,保持着最后的一线清醒。
孙一平也知道时间真不多了,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
林沫这边的绯雾亦然自他的七窍八脉钻进去,两人一切可以动用的灵气都被引动,元婴、剑心、妖丹高速转动,顷刻之间,那如同跗骨之蛆一样附着在孙一平丹田之中的一团紫气就被剥离下来。
孙一平再重重一拳砸在丹田,口一吐,一道血气掺杂着“滋滋”电光激射向张持道。
时间来不及,他也没有办法彻底清除在过往三年里已经不知不觉遍布全身经脉,与自己难舍难分了的天劫法则,但是把其中的大部分切出来还是能做到的。
天劫法则在察觉到面前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之后,立刻不再折磨孙一平这个不听话的前宿主,而是一头撞向了张持道,雷光一闪,即使是站在侧后方来看,依然感觉如同一座高山扑面。
可想而知,若是当面,那就真的是整个苍穹都直直的压了下来。
张持道却毫不畏惧,只是哈哈大笑着径直撞向那山洞之中,天雷紧追其后。
但就在他要伸手触及那一片混沌的时候,在林沫听来,一道有埋怨、有斥责的、又有心疼的声音从空中响起,若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这么进去,我同意了吗?”
若问林沫为什么能够品味出这么多的意味?很简单,因为每一次孙一平拼命之后遍体鳞伤时,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发问?
而这家伙多半是笑嘻嘻的、强忍着那蚀骨的痛却又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甚至还安慰起了自己。
张持道显然要比他那假正经、真“坏蛋”的儿子正常的多,闻言之后,脚步只是稍作停顿,但头也没回。
可声音是从天飚落,人却不是从天上来。
青裙女子信步走出山洞,叉着腰,含着怒火。
张持道向前飞奔的动作,恰恰让张天师直撞入她的怀中。
“你——”张持道又惊又怒,想要让她让开。
“好不容易出来了,又为什么非得要进去呢?”陆青羽不由分说的拦住了他的去路,两人的姿势有些滑稽。
可张持道却笑不出来:
“你怎么?”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你怎么样了、是否为心魔所困,但骤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上还涌动着如狂的魔气,背后还追随着能够把他粉身碎骨千百遍的至纯天劫法则。
无论是这样的自己,还是这样的追杀,都不是他允许陆青羽和他一起面对的。
所以他想要一把推开陆青羽,可陆青羽只是伸出手,纤纤手指准确的点在了张持道的眉心,张持道根本没有来得及、或者说不知怎地根本就反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