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背你吗?”
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升腾而起,是垂髫之音,童稚鲁莽,横冲直撞,带着点躁意和愧意。
宁善循着声响望去,看见一张清秀明朗的孩童脸颊,面上覆着薄红和细汗,不知是跑过多少地方闹出来的。
少年人也打望宁善,有些烦闷,这个小子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傻楞楞地站在路中间,被他一不小心撞到在地,问了也不吱个声。
于是他蹲到那个看上去比他逮到的兔子还要呆的小子面前,露出尚还单薄的脊背,再重覆了一遍。
“要我背你吗?”
宁善感觉到少年人猛地站起,脖颈处还留着不知被哪支树桠划出的红痕,鼓出一条肿胀的线,冒着血。
少年人却丁点未察,背着人径直往前走着,走着。
走到宁善将要看不见的地方。
那背上的人从自己变成了个梳着发髻的姑娘,着红衣,看不清脸,声音清脆:“薛池历,你给我早点回来,是你说要娶我的,知不知道?”
“遵命,关大小姐。”少年人脊背逐渐宽厚,将那女子背得很稳,仍是一副浪荡样子,说出口来却是认真的。
那红衣红得越发地深,一步步向前,一步步从指尖,衣角滴落,直到跪立不前。
女子跪在一旁,手上攥着染血的羊皮卷,哭得撕心裂肺:“薛池历,你说过的,你会早点回来的,你要娶我的,你说过的,你明明说过的……”
那羊皮纸染了血,字却看得清晰。
没有学富五车的少年人写字时一字一顿,悔着以前课上没听夫子教导,写出来的字难以入眼,怕写得不合心上人心意,字字斟酌,数月未能写完,夹在最贴近胸膛的护甲之处,最后只留下寥寥数语。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薛家薛池历,上得沙场,不负家国兄弟,此战必胜,迎娶关家关南菱,余生不负……”
宁善双目不移,快要识不出字,那羊皮卷陡然一转,于空中化为乌有,到了另一处地方。
“殿下如今面色不错,看来身体好了不少。”那双灰暗的眼也目不转睛盯着宁善,像是阴暗潮湿裏蜷缩的蛇出洞觅食,“殿下真是长大了,越长,和你母妃越像。”
蛇信子猩红,缓缓靠近宁善的脸……
“殿下,殿下,殿下……”
水中的影子晃荡,手指悬于水面之上,点点水滴坠入,惊破沈思。
水从温热冷却,那细长手指已经被洗得发红,停下那无意识的行动后,宁善才接过连裏手中的帕缓缓擦拭,动作一如往常,似是半分疼痛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