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刑场,人山人海恍如看戏,身边人往前挤,有无数议论声音,唾骂、嘲笑、叫好,不堪入耳。
明明是从未见过一面未有交谈的人,在你临死之前,从各个角落裏如老鼠一样冒了出来,想要啖你血肉,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过往的梦裏,他站在人潮裏,像是也要死在其中。被人挤到最前排,听见那监斩官一声宣判,听见那刀一下砍进骨缝裏的声音,听见脑袋咕咚落地的声音。
这次他站在前排,目眦欲裂,发不出任何声音,被拦在臺下,看那人青丝凌乱囚服骯臟,俊秀脸庞上沾了血污,无力垂头跪着,他不会抬头看臺下之人,不会看见他。
他听见那声“时辰到,行刑”传了大街小巷,听见身后所有人爆发出的叫好声,听见那刀刃在骨缝裏撬动的声音。
碗大的口子,流出汩汩的血。
那脑袋咕噜咕噜地转,血流了一地,落到他脚下停住。
他跪下去抱住那颗头,掌心黏腻,比泪要稠上百倍。
流不完的泪,流不完的血,全部被雪揉成一团,留在纯乙十八年春的最后一场雪裏。
宁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裏流着泪醒过来。
全是梦,宁善竟不知这是美梦还是噩梦。
毕竟上辈子,宁善连这最后的机会也是没有的。
泪汹涌而下,叫呼吸过度,宁善在这寂静的夜裏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咳出五臟六腑。
心臟不住发疼,咳得头昏脑涨,惊醒了许多梦中人。
连裏没来得及披好衣服便从门外敢来,只看见宁善胸膛不住起伏,床上染了大片大片灼眼的血,那人说不出一句话,他大声叫着人,整个王府都亮起了灯。
宁善只觉得自己不会死在这裏,看见连裏,朝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闭眼之前只有一个想法。
你,连裏,薛池历,上辈子我吃了太多太多药,
到后来,一个也记不住,一个也留不下。
这辈子,总归是可以的吧。
宁善一病不起,无法上朝也见不了人,对外说是染了风寒。
连裏每日守在宁善床前,餵药喝不下去多少,本来瘦削的脸如今瘦得见骨。
他每日趴在那儿,跟宁善讲今日自己听到的事情,明明是好笑的事,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
徐辛每日来把脉,没朝连裏摇过头,却也没有笑过。
宁善昏迷的第五天,大街小巷都在传,姜国大军压境,反叛大宁。
当日晚,姜题入狱,又在传,是从花街柳巷把人抓紧去的,那姜国世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人想起那个春日见到的两个公子,忍不住回话。
“可是,佛子不是和姜国世子交好吗?”
“你懂什么,佛子心善,可怜这人过来无依无靠,谁知道他们不安好心,自然该死。”
“对啊,你可别受骗。”
当然还有另外的版本流传。
一个是小国质子,一个是大宁皇子,只不过是面上好看,手下棋子罢了,怎么还有人信这天家人的真情实意呢?
众人皆以为自己看得明明白白,不会有人相信,那傻傻的天家佛子,不仅仅是真情实意。
他心悦他人口中的那个低下之人,他花了两世,才看清那人的真正模样。
那朵耐冬,未见到来年春光,枯萎在纯乙十七年的一个未名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