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面对困难的生活智慧,对我而言变成并非必要的品质,倘若她活久一点,对她而言也是不必要的。回想起来,我感到锥心刺痛。我时常想,她会如何面对我的忧郁症状,她能够洞察原因吗?然而她的死,却是引发我崩溃的部分原因,我的疑惑无从得解。总是等到某个人死去之后,才知道要问他什么。尽管如此,母亲在我心里,却一直是悲伤的回忆。
我停药了,而且很快。这很愚蠢,但我坚决地不想再服药了。我想也许我能再度寻找到自己。不过这不是个好主意。首先,我以前从未体会过赞安诺这种药的副作用:我睡不好,时时刻刻感到焦虑和不安定,好像自己前一晚喝了几加仑廉价的法国干邑白兰地。我眼睛刺痛,胃部翻搅,这也许是停了克忧果之后的症状。晚上,还未真正入睡时,恐怖的梦魇便紧紧缠绕着我,醒来时心跳剧烈。精神科医生一再告诫我,准备停药时,应该慢慢来,并遵循他的建议,但我的决心来得突然,而且我害怕失去它。
我感觉自己在逐渐恢复,但是这一整年如此糟糕,对我造成了深刻的影响,虽然现在又回到了原有的生活,但同时我也知道仍然无法重新开始。这并不是失去理智,而像一种恐惧;我受够了我的生命,而且要想办法在尽量不对身边的人造成伤害的情况下来结束它。我需要一些我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并表达出来,好让每个人都知道我是多么绝望。我得表现出清楚明白的病痛,而不是那些无形的。我总觉得我的特殊举动是非常个人的,并且和神经官能症有关,那种想要急切摆脱自我而做出的举动,其实是典型的焦躁型忧郁症。我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生病,那才可能得到人们认可。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希望患上看得见的疾病的想法,在忧郁症者中很常见。它的形式包括自残,使自己的生理状况和心理状况相同。我知道自杀会对家庭造成巨大的伤害,为朋友带来悲伤,但我以为他们都能理解:我别无选择。
我的病症转变为焦躁型忧郁症。我感到焦虑,一种极度恐怖,还充斥着憎恨、痛苦、罪恶和自厌。我一生中从未感觉这么无常。我极度易怒,批评每一个人,至少和六个人断绝交往,其中一个还曾是我觉得会爱上的人。电话中要是有人说了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我很容易就砰地一声挂掉。我很难睡着,睡眠质量很差,因为心思总围着过去觉得不公平的小事转,现在那些事情似乎全都变得无可原谅。我无法专注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通常夏天我爱读书,但那个夏天我连一本杂志都没办法阅读。每天晚上睡不着时,我就开始洗衣服,好让自己忙碌和分心。要是被蚊子叮咬,我会抓到流血,然后再剥开伤口的痂皮;虽然没有割伤自己,但身上到处都有伤口和抓痕。当时的情形和当初造成我崩溃的那种麻木、毫无欲望的症状非常不同,然而我仍然还是深陷在同样的痛苦中。
史丹的故事
面对自身极端不正常的表现,却坚持自己的逻辑和信念,这对于身患忧郁症的人来说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我一次又一次地遇到,在这本书里的每个案例皆如此。然而,每个人心目中对正常的看法却都不一样:正常也许是比怪异更私密、更主观的概念。比尔·史丹,我认识的一位出版商,他来自充满忧郁和创伤的家庭。他的父亲出生于德国一个犹太家庭,1938年初以商务签证离开巴伐利亚。他的祖父母在水晶之夜(指1938年9月9日全德反犹太暴动,在两天内,超过一千座犹太教堂被烧,七千家犹太商店被毁,九十六人被杀,犹太墓地、医院、学校、住所都遭到毁坏,这是纳粹帝国以驻法的德国使馆人员被十七岁犹太青年暗杀为借口,所采取的迫害行动——译者注)被抓到住所外,1938年11月,他们虽然没有被逮捕,但却看着自己的亲友邻居被送到达考(昔日纳粹集中营)。纳粹德国时期,犹太人所受的创伤是恐怖至极的,比尔的祖母在水晶之夜后的六个礼拜中逐渐崩溃,最后终于在圣诞节前自杀,她自杀后一个星期,他们收到了祖父母的出境签证,然而却只有他祖父一人独自离开。
比尔的父母1939年在斯德哥尔摩结婚,来美国定居之前住在巴西,他父亲一向拒绝谈历史。“在德国的那个时期,”比尔回忆:“根本不存在。”在那个不真实的梦幻泡影里,他们生活在繁荣郊区里的一条引人注目的街上。也许和长期不愿意面对往事有关系,比尔的父亲在五十七岁时经历了严重的忧郁症,记忆不断地衰退,直到三十多年后过世为止。他的忧郁症爆发遵循着相同的模式,而这很可能也会在他儿子身上看到。他第一次崩溃发生在儿子五岁的时候,之后周期性地复发,那特殊的忧郁症状从比尔六年级一直持续到比尔高中毕业为止。比尔的母亲出生在较优越且有权势的德国犹太家庭,1919年移居斯德哥尔摩。她个性刚烈,曾对一位对她无礼的纳粹军官挥动巴掌:“我是瑞典公民,”她告诉他:“我不接受你这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