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女孩和鲍裏斯告别后进入飞船大厅，怔住，僵立在原地。
这裏是一座酒馆，采用地球上中世纪的装恒，地板与桌椅均为木制，在灯下发出黄棕色的光耀。空气中弥散着酒味和木炭烧焦的气味。在这裏落座的生物形形色色，老者与年轻人均有，以男性为主。有人着装正式，有人其貌不扬。有的根本不是人类，头型长窄，四肢消瘦，通体银白，正端起一杯热红酒品味。她听到来自各个星系的人们高声交谈，其中掺杂她听不懂的语言，也有些粗鲁无礼的用词。
对面的吧臺后是一个高大无边的酒柜，左右布满整个墻壁，纵向延伸到飞船的最顶端。酒柜裏装着各类酒品，她远远望到陈年红酒、威士忌与伏特加。酒馆的老板娘四十出头，打扮俏丽，带着一个黑色带花边的围裙，有一只机械臂，不知道是人还是机器人。它可以变幻为各类工具，拿酒品时可以伸得很长，将高处的酒瓶牢牢抓住，再放到吧臺上来。开啤酒的时候它变成启瓶器，递啤酒时它变成手掌的形状。
酒馆的一侧挂有一副巨大的油画，时代久远，挂在这裏至少有一百余年。她从重重迭迭的层次中看出画中描绘的是海怪克拉肯，令人心悸。她看到画面中黑蓝色的海洋上狂风四起，一个暗灰色的巨型怪兽出现在画面中央，像巨型的章鱼，它的脚遍布动荡的海面，将船舶摧毁，将希望泯灭。她不知如何揣测这位艺术家的用意，是想单纯地展现出海怪的可怖与暴虐，还是想将这幅画作为一种在宇宙中漂泊的人们的警示，告诉他们危机时刻都会来到。自然如海怪，不可战胜，不可逾越，就像她自己所经历的宇宙风暴一般。
她走进这个酒馆，从两排桌子间穿过，看到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人在玩扑克牌。他们穿着随意，甚至有些邋遢，看似无业者，或以不法之事为事业的人。其中一位中年男人有六根手指，他头发极短，没有胡子，面露凶相，惨白的脸上布满痘坑。
“要不要赌个大的？”有六根手指的人邪笑着说。
“赌什么，安东尼？”年轻人问。
“赌一根手指，”安东尼举起他的右手，“我有六根，你们只有五根。”
“算了吧，我不赌。”年轻人说。
“我也不赌。”另一个男人说。
她神色紧张，继续向前走，看到一个男人举着餐刀，要扎向另一个男人的手。就在餐刀落下时，那个男人的手成功抽走，没有受伤。
拿着餐刀的男人说：“又是这样，你也不让我赢一次。”
“这可是我的手，我怎么能让你扎到我？喝吧。”
男人放下餐刀，拿起杯子，向胃裏灌入酒精。
她来到吧臺，和老板娘打了招呼。老板娘机械的右手变成人手的模样，朝她摆了摆，说：“你喝点什么？”
她望向巨大的酒柜，有些迟疑。她不想喝。她问：“你是人类吗？”
“当然。”
“有没有吃的？”
“吃的？有，亲爱的。我们招牌是咖喱，土豆、胡萝卜、洋葱，都是原汁原味的地球食品。你吃鸡肉的还是牛肉的？不如你自己去厨房看看。”
她走进吧臺后面的厨房，闻到香喷喷的蒸汽，看到裏面有五个雪白的机器厨师在有条不紊地忙碌。它们的手臂和老板娘的右臂相同，可以变幻形态。切菜时变为菜刀，端锅时变为手。
“吃点什么？”一个机器人用温柔的语气说。
“咖喱。”
“鸡肉还是牛肉？”
“鸡肉。”
“找个座位坐下，在桌子上点餐。”
她开始保持狐疑态度，但当热气腾腾的咖喱被送餐机器人端上了桌，一切忧虑烟消云散。她开始沈浸于美食之中，没有意识一个陌生男人坐到了她的斜对面。这个男人只有一只耳朵，左耳被人削去，脸上有一块狰狞的刀疤，顶着一头臟黏的乱发，身穿一件破旧的黑色夹克。
“小姑娘。”
她抬头，和叫她的人短暂对视，被他的模样吓到，心头一颤。
“这裏可是很受太空海盗和赏金刺客的欢迎，你一个女孩来这裏，可是不多见。”那个男人慢条斯理地说，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蜂蜜酒。
她咽了咽口水，没有搭话，低下头继续吃盘子裏的咖喱。
“真有意思。”男人咂咂嘴，指向她的身后，“你看到那些人了吗？”
女孩默默扭头，看向身后的长桌。五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坐在桌前，长相平庸，肤色、身材、穿着各异，大快朵颐地吃着面前的烤肋排。
“他们是一伙危险的人，正在招贤纳士。我如果把你绑架，卖给他们，他们能给我两百通币。如果你是个男孩，他们或许能给一千通币。可惜了。”男人说。
“你不会这样做的。”她镇静地说。
“是吗？”他咧嘴笑着，不怀好意地註视她，“你永远不知道人性有多深不可测。”
他忽然站起，脚踩在桌子上，翻越到她这一侧。
她站起身向后退去。“你要干什么？”
他朝她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扑向她。她灵敏地躲闪开，双手抱拳，做出防御的姿势。周围的人们朝他们看去，没有人说一句话。
“雪梨，你能变出一把刀吗？”
“这……雪梨做不到啊。”
老板娘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调酒，把银色的雪克杯放在吧臺上，从后面走了出来，扬起声音说：“停下，这是在干什么，这裏不是打闹的地方。”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走近，身形比普通女子更为高大，金色的长发高高束起在脑后，皮肤麦色，面容清冽，是不容易亲近的那一种。她穿着一双黑色高靴和一条驼色的蓬松裤子，上身只穿了一件紫罗兰色的胸衣，整个左臂上布满浓黑的刺青，一直蔓延到胸口。她的手正扶在别在腰间的两把枪上，向他们晃悠悠地走来。她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举起双手，神情故作滑稽。“我在和这个小姐妹闹着玩呢。”
“他想绑架我。”女孩说。
“别动她。”年轻女子冷冷地说。
男人放下手，双目扫向女子腰间的枪。“我当然不会动她，我只是吓唬她一下。”他翻回了对面，抖颤着坐下，喝了一口蜂蜜酒。
女孩看见年轻女子啐了一口，转身要离开，追上了她，说：“谢谢你。”
她被晾在一旁。女子没有理睬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用餐。男人没有再喝酒，落寞地起身离开。她缓缓垂下双眸，对雪梨说：“这裏不宜久留。”
“是。”
“咱们下一站就离开。”
她来到吧臺旁边的自助机前预定房间，看到已满房，砸了咂嘴，走到吧臺前，说：“老板娘，我想要一间房。”
“你还没有预定好房间吗？”
“我是半路被上来救的，没有在网上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