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艺术之必要
“你在那裏工作多久了?”太宰治打开被卷成纸筒的报纸,
捧着杯子一边看,一边询问道。
“也许有几千年了吧。”贝斯这回想了想,这才回答道,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才从那一大堆垃圾裏找到了可以走的钟。”
然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钟走的时间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是否有可能在什么时候变得不稳定起来。在漫长的时间中他只剩下了那么几件事情可以做:处理那些不需要的废品,
读书,
创作,
看着窗外的海水与裏面的生物。
在海水深处,它们的姿态如同飞翔。
贝斯还记得,
那条特别美丽的蛇在游过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时,
海中所有的光芒都会被它的身躯遮挡,比窗户还要大的鳞片在深海中折射出梦幻的光泽。
然后逐渐远去,
窗户上显示出越来越纤细的躯体,最后变成了仿佛可以被握在手心裏的一截尾巴尖,
以及上面缠绕着的海藻。
“好像有点可以理解了。”
太宰治把註意力从报纸上挪开,
看着这个独自生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但看起来只是麻木而没有发疯的人:“这么多年下来,很孤独吧。”
“也许?一开始的确很孤独。”
他给出一个飘忽不定的答案,
比起因为孤独产生的痛苦,
他的眼中更多的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待事物的平静和淡然。
“水好像有点冷了。”他说。
“今天温度降得厉害,
大概是刮风的原因。”
太宰治说着,他刚刚把报纸上看到第二页:这一页的内容是宣布昨天、今天以及明天的颁奖名单。这裏面特别提到,
这次特别麻烦的关于金橡枝的比赛,
已经有了最终的获胜者。
距离末日不远了,
但这种地方依旧是一片太平祥和的热闹景象。喧嚣尘上的“末日论”虽然已经进入了大众的视野,但仍然无法改变主流的社会舆论。更多生物还是自欺欺人或者乐观地认为末日不过是又一个发酵中的网络谣言。
谁能相信这是末日呢?尽管天空上仍旧燃烧着火焰,
今天又刮起那样异常的大风,但毕竟什么都没有带走。在神明钦定的狂欢的日子裏,他们不会受到任何的灾难。
“我处理东西的那个房间在海裏。每天我感觉到海洋的流动出现了变化的时候,都会猜想是那条特别大的蛇游了过来,还是地面上又刮起了足够影响整个海的大风——我去烧水吧。”
贝斯站起身,去烧了壶开水。今天的气温在不断卷走热量的风中降得很低,让他忍不住地怀疑,当那位神明重塑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不是这裏就是一片冷寂的废墟。
在火焰上,水在壶中温吞地涌出一个接着一个细微的气泡,然后在接触到之前就先一步崩解开来,空气从水中试图脱逃。
很神奇,虽然这个世界的上方是海而下方是大气,但烧水的时候,仍然是空气朝着上方飞去,而水安静无声地待在下方。好像只有构成大气和海洋的那些分子那么特殊,固执地存在于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看了眼时间,重新回去坐下来。太宰治正把自己的报纸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的似乎是很微妙的内容,已经让他的眉毛忍不住挑了起来。
“如果这裏的气温足够冷,那么天空上的海会结冰吗?”他问。
贝斯楞了一下。
“我在海裏从来没见过。”他说,“不过就算是在地球,也只有南北极那些特定的地方的海水才会结冰吧。”
“报纸上说,他们觉得接下来如果还保持这种低温的话,说不定我们能够看到结冰的大海悬挂在上空。很多人倒是对这种说法很感兴趣,而且教会也出面说,如果这种现象出现的话,一定是来自神明的眷顾和恩赐。‘倒映出我们整个世界的海之镜将会成为本世纪独一无二的奇迹。这种现象毫无疑问是神明对我们之前向大海燃烧的火焰的回应,是祂的眼睛’。”
太宰治看着上面的各家发言,随意地从中挑了个片段读出来,读完的时候还摇了摇头。
有一种在看街头三流小报的错觉。
他把报纸重新翻回到第一页,确定了这就是官方的报纸,于是更加有摇头嘆气的冲动:这些新闻稿的水平可能还不如上次在伦敦看到的满嘴官方腔调、明显故意博人眼球的无良报纸。
不过作为一个从艺术垃圾场和屠宰场上诞生的报纸,这个水平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祂的象征物是镜子。所以这个世界祂的崇拜者觉得结成冰的海水是祂的赐福,似乎也很正常吧。”贝斯倒是一副相当宽容的态度,“不过海中还有火焰没有熄灭呢,应该没有办法结冰吧。如果真的发生了……”
他停下说话,似乎陷入了某种梦幻的想象当中,目光停留在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