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嚎声和不住的讨饶声混在一块儿,孩子闹起来场面最热闹。一声声喊着父皇,一声声求着饶命,萧帝脸色变了又变:“住口!朕是怎么教你的?!”
“父皇,父皇救我…父皇救我……”
稚子无辜。而生在皇家,并没有无辜的特权。九皇子哭声震天,冶国的百姓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嘲讽的是胆小怕事的孩子吗?嘲讽孩子算什么本事吗?
他们羞辱的,是一国皇室的尊严啊。
华阳愤恨的目光朝着凌絮射.去,不加掩饰的恨与恼,凌絮心里知道,来之前其实她就想明白了,若她与淼淼有缘,那也是分不清说不明的孽缘。
从她出生起,从萧帝腿骨被打折反复挣扎着起来,却被迫跪在父皇脚前时,她与淼淼,后路已绝。
盛大的迎接仪式,一半是为了恭贺,一半是为了羞辱。恭贺三公主殿下功德圆满重返故土,羞辱昔日的强国将它踩在脚底下尽情磨搓。
人群散去,宫婢散去,鸾国皇室中人按理要被关进最幽暗的天牢,临别之际,华阳擦着她耳边笑出了声:“好个以色.侍人忍辱负重的三殿下!本宫输给你,实在是自作自受!”
人被押下去,凌絮杵在一朵花前久久失神。
“殿下,三殿下?”
凌絮缓缓眨了眨眼,如梦初醒,唇边噙着温柔笑意:“何事?”
“陛下请您去徳昭殿议事。”
冶国从未有过女子参政的先例,三殿下一回来就破了这先例。且是臣民心悦诚服皆认可了此事。
淮纵没死,且一刀除了林烨,救回萧悬,领兵出征对抗冶蒙二十五万大军,这就如同一头猛虎被放出牢笼,饶是隔着千万里,也让冶国上层感受到震动。
凌絮随手掐了一朵花折身别在婢女发间,惹得婢女满面羞红,她拍了拍衣袖,一派淡然:“淮纵啊淮纵。”
夺天下靠得不仅武力,还有智谋。远的不说,荀有蔺炤,冶有凌絮,就够淮纵吃上一壶。而今荀国按兵不动,凌絮功满回国,营帐之内,凛春侯放下笔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岳父拥兵坐镇鸾城,以防他国暗中偷袭,朝堂恢复清明,淮纵放心的同时顺便与徽王爷交待了一些琐事。合上密折,她喘了口气,接着提笔蘸墨,打算和萧行写一封家书。
出门在外,领兵御敌,这是淮纵第一次真刀真枪与敌人面对面作战,初时艰难,好在一场场仗打过去,一座座城夺回来,她以极高的军事天赋完美弥补了经验上的不足,不是没受过伤,不是没尝过挫败的滋味,但她能一次次地站起来。
冶蒙二国想要一举攻占鸾国半壁江山,淮纵带着手下经验丰富的将领频频将敌军驱逐,她虎口裹着绷带,神情却出奇的柔和。
阿净见她如此,便知侯爷在想郡主。
侯爷每次想郡主的时候,面容温和的仿佛能从眼角浸出水来,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相思入骨诚恳切切的侯爷。
一笔俊逸的好字,文采风流,可再风流的字眼哪能诉尽丝丝缕缕缠绕不绝的情?
诉不尽,于是这封家书越写越厚。
侯爷文不加点,下笔如有神助,阿净看得叹为观止。
“就这样吧。”淮纵不甚满意地在信纸上吹了吹,执笔在信封写下吾妻亲启四字。
尚来不及感叹来不及后悔,为何出征前没有见她一面,大将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回元帅,敌军在城门口骂战,是否应战!”
淮纵眉峰一凛,霍然起身,执刀戴帽:“战!”
声如玉碎,裹着无限声势。余光瞥向桌上的厚厚一封信,她头也不回匆匆迈出去,走前不忘吩咐阿净将信送出去。
冶蒙大军与鸾国军队僵持在乐关城,终于,对方按捺不住展开了强烈猛攻。
战事兴起的第四天,来自乐关城的家书快马加鞭送到凛春侯府。
阿薛面带喜色,拿着家书奔向琴楼,她动作之快,以至于桓决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气得不知如何是好,阿薛在前面跑,桓决在身后追,没人明白她为何会紧张兮兮的。
一口气追上四楼,看着阿薛姑娘笑得和朵花似的,桓决撇了撇嘴,她到底是谁的女人!
“夫人,夫人!侯爷来信了!”
绚烂的颜色是一个女人在相思事上给予出的最好回馈。萧行从琴台敛裙而起,厚厚的一封家书,她盯着信封洋溢洒脱的字迹,会心一笑。
“吾妻亲启。”
她想到了年少不羁的小侯爷,想到了她们青梅竹马的好时光。那时的跳脱任性,彼时的庄重沉稳,每个人都在成长,家国天下,责任抱负催着人褪去轻佻放浪的模样。
然而她还是预估错了。
她以为她的阿纵做了三军元帅会变得有所收敛,她以为她的阿纵会被血雨腥风以及沙场上粗砺的尘沙磨去少年的散漫。
她以为……
她以为她那么要面子的人不会说想她。
然而这封厚厚的家书,未曾提及天下大势,未曾提及刀光剑影,千字文章,这是淮纵送她的一封情书。
纵持长刀护我山河无恙,亦有人间温情予你十分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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