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琳的话自然有原因。
这两年,经过反复的深思熟虑,在看到先锋文学面临的表达困境之后,《收获》尝试在推动先锋文学发展上走得更远一些。
李晓琳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现在很多人觉得,先锋文学有风险、又没意思,认为先锋文学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玩弄文学。不少编辑私下里都说不能再收先锋文学的稿子了,但是《收获》不这么看。
“谁都不发,文学怎么进步?文学的叙事也是文学的一部分,所以不但要发,还要大发特发!
“今年啊,我们干脆做了个决定,把最后两期的版面全都拿出来,做成先锋文学的专号。”
刘培文闻言,心生佩服。
在任何时代,想做敢于人先的事情、出格的事情,总是阻力巨大。
“你是真不怕上面说你们胡闹啊?”他笑着打趣道。
李晓琳倒也光棍:“怕什么?我爸还没死呢!”
刘培文差点乐出声,李晓琳这日子过得,主打一个“全力倚父”。
实际上,步入八十年代中后期之后,文学的叙事手段在持续的变化,这种变化的感受,是从作家到编辑、刊物不断传导的,自然也不止《收获》一家能够感受到。
《钟山》《花城》和《燕京文学》也能感受到这个变化,可是他们只是隔三差五发表一些先锋小说出来,悄悄地进城,打枪的不要。
没有哪个刊物能像《收获》那样大张旗鼓。
什么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巴老。
巴老德高望重,哪怕上面很多人心中不满,也不愿意、不敢跟巴老公开唱反调,所以《收获》就这样成为了审查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对象,成了很多作家发表争议内容的避风港。
张先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先例犹在眼前。
刘培文自然明白这個道理,所以此时他开口衷心祝福:“巴老肯定长命百岁!咱们还能胡闹好些年呢!”
“行了,别着急拍马屁,”李晓琳说道,“不光是漠言的稿子,你也出份力嘛!先锋文学最初就是你提出来的,现在到了关键时候,你也得顶上啊!”
这就是在跟刘培文约稿了。
刘培文想了想,觉得确实也有道理,答应了下来。
“只要你不嫌我写得差,就行了!”
“得了吧!”李晓琳直接吐槽道:“你都拿茅盾文学奖了,装什么新手?谁不知道挂上你的名,能多卖几十万册呢!”
敲定了约稿的事儿,刘培文又打电话把这个消息给于华说了说。
于华闻言有些首鼠两端,“老师伱意思,我写了稿子,到时候一起发过去?”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刘培文苦口婆心,“现在到了你冲锋陷阵的时候了!总归9月份之前交稿就行。”
“没问题!别说是9月了,8月都行!”于华一听时间充裕,心中大定,又拍着胸脯吹了起来。
挂了电话,刘培文开始思忖起来,这个下半年的约稿,他写点什么好呢?
就在刘培文思考创作方向的时候,终于迎来完结的《闯关东》却引起了新的波澜。
鲁院的女生宿舍,这天下午没课,颜歌灵干脆待在宿舍里看书。
正看得起劲,只听得一声闷响,门开了。
“阿嚏!阿嚏!”
迟子健背着包撞进来,喷嚏就没停过。
“我刚才就听到楼道有人打喷嚏,原来是你呀。”颜歌灵笑道。
此刻的迟子健涕泪横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角,薅出一截卫生纸,擦过眼角,又擤了擤鼻涕,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外面的柳絮太多了!跟下雪似的!”迟子健吐槽道。
“像雪就对了!未若柳絮因风起嘛”颜歌灵调侃着,凑到迟子健旁边,递过一个小瓶子。
“这是啥?”
“香水!喷衣服上一点,换换感觉。”
迟子健迟疑地朝身上按了一下,只感觉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柑橘香扑鼻而来,原本连打喷嚏有些紧绷的筋肉似乎都舒张了一些。
她羡慕地看着颜歌灵,“还是你会生活!”
颜歌灵此时已经重新开始埋头看书,也不说话,只是随意摆摆手。
迟子健看她如此,也不打扰,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刚刚买到的《十月增刊》看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十月发现刘培文的《闯关东》增刊销售效果实在是太好,最后一期的增刊,甚至还干脆加了一些别的作家的作品内容,一并发表出来。
颜歌灵此时看的也是杂志,叫《大众电影》。
她从小就爱看电影,包括自己写文章、写小说,语言和结构也总是不自觉的往电影的形式上靠拢,所以闲暇无事,看电影杂志就是她最好的消遣。
此刻她正细细读着里面讲述的《末代皇帝》选角始末与开机的消息。
这篇文章的作者把男女主角的选角过程写得颇为戏剧性,颜歌灵看得正带劲,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抽噎声。
扭头望去,迟子健的身子都在抖动。
“怎么了迎灯?”
迎灯是迟子健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