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估占摸(估计)不是。”马惠敏摇摇头,“人家前窝里有一个呢。”
刘培文默然,转头问刘全有。
“她被丈夫打了,所以你问过之后,就替阿静出头了?”
“哪能啊……”刘全有的脸上有些苦涩,“当时我就气不过,想带她去跟她公婆理论,可是阿静拽着我不愿意去,我冷静下来转念一想,我算什么?我凭啥去问人家?我也没招了。”
“前一崩子,她在场里干满了一个月,按规矩开了二十块钱,外加一只鸡,五斤鸡蛋。她把鸡蛋送回娘家去了,结果她婆婆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着咱们这里的工钱,知道她少拿了鸡蛋,她丈夫就不愿意了,叫她打嘞……
“她叫人打得实在受不了,有一天在鸡舍里跪下求我,她说‘我知道你当初喜欢过我,咱俩没这缘分是我命不沾,现在我就想求求你,能不能帮救我一命,让我在养鸡场里躲两天,住鸡舍里都行。’”
“你答应了?”
“她都这样了,不答应那还是人吗?”
刘培文叹了口气,后面的事情他已经听叔叔刘环和舅舅张竹讲过了。
阿静在养鸡场藏了三天,男人白天来找过,刘全有只推说没来上工。
不过男人觉得刘全有神色有异,反而怀疑起来,离开之后却找人盯着养鸡场,后来发现老婆在这里后,纠结了一帮人围住了养鸡场,一口咬定老婆偷人,要砸养鸡场,那群人各个拿着棍棒农具,刘全有一个人左支右绌,还要护着阿静,不过幸好有人跑去喊人,没两分钟大刘庄的村民都过来帮忙,把他们团团围住,很是打了一顿,帮刘全有出气。
一场乡村械斗告一段落,阿静的公婆报了警,治安员一开始说调解一下了事,奈何阿静丈夫不依不饶,闹到县里,县里一看刘全有被打得浑身淤青,阿静的丈夫也是处处挂彩,双方都有伤势。
如今虽然严D的气氛已经趋于平缓,但是县里还是不敢托大,干脆把刘全有和阿静的丈夫都以持械斗殴、危害治安的理由抓进了看守所,只说等事情调查清楚再处理。
走到这一步,实际上就是开始走法律流程了。
在县里的张竹听到消息之后,知道刘全有弄的养鸡场其实是自己外甥刘培文的事业,于是赶紧给他去了一通电话说明情况。
刘培文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郭健梅,让她出面联系了一个本地的律师过来帮忙,又给县里打了几通电话,这才赶紧往老家赶。
如今总算把人取保候审出来。
“后续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跟律师谈过了,这件事儿的责任不在于你,你这顶多算是自卫,自卫懂吗?杀了他他也是白死。”
“不,不懂,杀、杀人咋能白杀呢?”
刘全有听着刘培文的话,黝黑的面色愣是有些发白。
“总之,等等消息吧!郭健梅——就是一个很厉害的懂法律的朋友,她跟我一块儿回来的,现在去妇联反映情况去了,阿静的打总不能白挨!”
“嗯!”刘全有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把情况交代清楚,刘培文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刚回来,这两天就好好休息休息,等这事儿处理好了咱们合计合计养鸡场的事儿。”
“哎!”
刘培文的话让刘全有心里觉得有了主心骨,他干脆地答应了一声,扶着老娘,一家三口回家去了。
招呼着几个相熟的婶子看管着养鸡场,刘培文漫步往家里走。
半路上还碰到了九婶,看到刘培文的她一脸眉飞色舞的样子,心知她肯定是在隔壁庄人前显圣,狐假虎威了一把。
更何况还有两斤鸡蛋呢。
到了家里,这会儿叔叔婶婶都没在。刘培文走回前院,从空荡的书房里翻出了一本《儿女英雄传》埋头看了起来。
等到太阳渐渐往下落的时候,刘环夫妻俩终于忙完了烟田里的活,回到了家。
刘环此刻忙得身上有点刺挠,打发黄友蓉去了灶屋弄饭,自己也顾不得刘培文在一旁围观,干脆利落地把衣服裤子一褪,从井里汲出一大桶水来冲着后脖颈浇了下去,顿时浑身舒爽,这才有了闲心洗手洗头。
刘培文走到里间拿出一条自己新买的两条筋递过去,刘环摆摆手:“新买的不如老衣服松宽!”
说罢从屋檐下的绳子上拽下一个破破烂烂的背心换上,又扯了一条短裤,穿好了衣服,坐在凳子上摇蒲扇。
“听说全有回来了?”
“回来了,他就不该关进去,无非是县里治安队息事宁人罢了。”
“这咱们村里的哪懂。”刘环摇摇头,“能回来就行,你那摊子养鸡场,这小子可是出了大力,这么好的孩子,咱不能不救。”
叔侄两人聊着天,黄友蓉也弄好了饭。
夏天热,干脆就是蒜面条子,好做速度快,吃着还爽利,配菜也没别的,只要一盘黄瓜条。
一大搪瓷盆的面条用井水换过两三次,等捞到碗里的时候已经根根冰凉。
黄友蓉早早地用碓duì窑子把蒜泥捣成烂泥,撒上一把盐,酱油、醋,再加上两勺麻酱、加点水豁楞匀了端上了桌。
刘培文㧟上一勺浇在凉面条上,拿筷子拌匀,刚要开吃,刘环忽然开口,“等等,我择点荆菜去。”
只见他扭头去院子角落里的菜畦里薅了一把荆芥,用井水冲了,直接洒在搪瓷盆里、面碗里,还给刘培文和黄友蓉都匀了几叶。
荆芥拌在面条里,原本沁凉爽口的面条更多了几分独特的薄荷风味。
仨人正爽快吃着,郭健梅忽然走了进来。
“嫂子,忙完了?”刘培文笑着站起来,拉着她坐在石桌前,“来来,一块吃一碗。”
郭健梅倒也不推让,接过碗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荆芥也没放过。
几人全神贯注嗦完了面条,郭健梅又灌了一杯凉白开,这才缓缓开口。
“哎,我知道基层妇女工作和法制工作不好开展,没想到差到这种程度。”
“这太正常了,”刘培文不以为意,“乡村有乡村的行事法则,千百年来大多都是宗法人情。你跟他们讲法律,难。”
“对了,你先说说阿静的情况怎么样?”
“县妇联的人把我们送下来的,现在应该是去她娘家了。”郭健梅说道,“她这个丈夫不像话,最近这段时间收麦结束,没再找到打工的地方,就天天在家打老婆。”
“那阿静现在是怎么想?离婚?”
“离婚?”郭健梅冷笑一声,“离婚的前提,是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