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海籽的时候,刘培文明显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
此时的海籽,似乎失去了去年年底跟自己聊起调查情况时的热情与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与冷淡。
至少刘培文没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什么愉快的感觉。
他随口问道:“最近干什么呢?”
“挨批。”
“ip?”
“对,挨批。”
原来,过了年之后,从老家回来的海籽本来打算整理整理家乡的贫困情况,看看能不能给老家申请到一个筹建希望小学的机会,结果来到燕京之后,学校那边递过一个消息,说是有诗歌研讨会,邀请他去参加。
海籽从来没参加过这种会议,此前他虽然参加过一些诗会,但那些大都是松散的。
如今研讨会有不少老前辈参与,据说还邀请他现场发言,觉得终于有机会阐述自己的诗歌理念的海籽兴冲冲地同意了。
结果去了一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说是诗歌研讨会,结果这帮人组织起来,研讨的是海籽的长诗和诗剧。
诗剧是海籽心中诗歌的终极形态,是类似《格萨尔王传》那样的长诗。
海籽企图使用这种形式,把诗意的语言、哲学思考和具体的故事融合在一起,写出属于自己的英雄史诗。
只可惜,他的长诗遭到了现场诗人的口诛笔伐。不仅有很多诗人现场否定了海籽这种诗剧的意义,更有甚者当面大骂海子的长诗是一场灾难。
当曾经的赞誉和夸奖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对诗歌的讨论最终只在海子的世界留下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和无尽的痛心。
这样的情况下,情绪能好才怪。
看着刘培文关切的样子,海籽也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他勉强笑了笑,“放心吧刘老师,这段时间我多晒晒太阳,多晒晒太阳就好了。”
刘培文点头,继续开口说道,“我这次带你过去,是准备把你推荐到基金会工作,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海籽沉默片刻,问道:“去基金会,主要做什么?”
“就像咱们之前为了救助贫困山区的孩子们做的那些调查一样,希望工程这份事业并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
刘培文勉励道,“之前的工作只是开始,我依然需要你的帮助,全中国千千万万的孩子更需要你的帮助。就像你那首诗里写的:‘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他们也应该看看太阳,不是吗?”
海籽闻言,一股强烈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他用力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奔驰一路开到后圆恩寺甲1号,俩人一进会议室,才发现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看到刘培文进来才略略平息。
这一场会是基金会的内部会议,难得的没有记者存在。会议正式开始后,基金会的负责人先宣读了关于建设希望小学的一些规章制度,这些东西刘培文此前就已经过目,大家也普遍没什么争议。
可是到了如何安排这一百座希望小学,大家就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毕竟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之上,如今的贫困人口多如牛毛,很多贫困的地方家庭年收入都没有两百元。
可是毕竟希望小学目前一共也就规划了一百所,跟现实情况比依旧是杯水车薪。
所以头一批如何选择成了关键问题。
有人认为,第一批学校应该选择最贫困的山区、乡村,因为这里一般失学人口最多,建立学校对当地的教育环境改变是最大的。
但马上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理由也很简单,首先在山区兴建这样高标准的学校大家都缺乏经验,而且山区学生少,真花了这么多钱,没有几个学生,那就太浪费了。
他们认为不如先走一小步,去那些孩子有一定失学可能的地方先做一批样板,这样吸纳的学生更多,对于学校来说更物有所值,而且对于后期希望小学的建设、宣传也有很多好处。
刘培文看着各执一词,互相辩论得面红耳赤的人们,不得不出声阻止。
“我再次提醒大家!”刘培文朗声道:“我们搞希望小学的初心是为了解决贫困学生的辍学问题。
“知识改变命运,越是条件差的地方、贫穷的地方,越需要改变命运,而恰恰是这些地方教育对孩子们的改变也会越大!”
“如果上来就不敢啃硬骨头,就有为难情绪,觉得最贫困的地方可以往后放一放的同志,我可以明确的说,人只要退缩一次,就可以退缩无数次!到时候,我们所作的一切如何衡量,我们的‘希望’又在哪里?”
不少人闻言,低下了头。
刘培文再次强调道:“我们搞教育,任何理由都不应当成为阻碍,只有不忘初心!才能让所有孩子都拥有希望!”
一句不忘初心,说到了所有人的心里,刘培文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鼓起掌来。
最终,在刘培文的建议和甄别下,首批希望小学全部被安排在了西部、南部一些经济落差巨大的贫困山区。
除了希望小学之外,这次开会还商定了“希望工程”的一些具体计划,包括直接捐资救助贫困地区失学或即将失学的小学生,以及刘培文此前提出的为现有贫困山区学校学生提供午餐等计划。
会议结束后,守着基金会的几個领导,刘培文把一旁的海籽介绍给了众人。
“各位领导,以后我可能不一定能次次出席会议和活动,所以我特别给咱们基金会推荐一名人选,就是察海生同志,他是名校高材生,也是诗人,更是从贫困环境中走出来的学子,由他来代表我再合适不过了。”
基金会的领导们自然没什么意见,毕竟刘培文给基金会捐了这么大一笔钱,难道人家安排个人过来监督项目进展、看看钱怎么花出去的,谁还能有话说?
基金会的领导当场就拍了板,承诺过后把海籽的关系调到基金会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