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午时三刻已到,太阳照在姜午阳身上,身后监斩官的声讨着他的罪行。
那声音抑扬顿挫、朗朗正气,好像戏台上的词儿一般,他觉得还挺有意思。
此时,刑场上刮起了一阵风,这风好怪,平日里的风,要么刮得人浑身发抖,要么吹得人干热难受,偶尔也有转着圈的小旋风、打着弯的玄风、拂面的微风。
今天这风却奇也怪哉,它来得快,去的却慢,却像一只猫儿,在姜午阳的周身舔弄着,舔得他觉得身上湿痒刺挠;又像是一只蜜蜂带了团花粉喷在脸上,蜇人的痛痒弄得他涕泪俱下,他想抬手揩揩眼睛,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对了,他被绑起来了。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哥临死的时候,跟他说投名状了,分明就是让他赶紧抹脖子,省得遭罪。
想到大哥,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跟大哥二哥在山里立投名状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一身血勇却从来不缺。
那个被他杀掉的人,面貌他早已记不清楚,不过当时伴随着尖刀豁入身体的闷响,那一句绝命的话至今依旧在他耳边回荡。
“狗日的,你干什么啊?”】
放下手里的稿纸,刘昕武心情沉重地靠在椅背上,冬日的办公室里不算温暖,此刻他却觉得脊背有汗,浑身发凉。
他抖抖手,找到自己丢下的火柴。
嗤!
豆大的火苗冒起来,他终于点着了烟。
过滤嘴里早已经浸满了口水,如今这一口烟抽来,让他感觉特别的柔软。
他吁出一口烟气,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看过的故事里。
这个故事不同于此前他看到的历史故事那样宏大、悲壮,却让他深刻地感受到了时代的黑暗与残酷。
理想主义与封建残余并存于身的庞青云,自以为走到了权力中心可以改变一切,却没想到却走进了自己的终局。
他抽了几根烟,沉思了良久,这时祝伟也终于看完了。
“好故事啊!”祝伟赞叹道,“这故事,别看字数只有十五万,可是其中包含的隐喻和留白空间实在是太多了!”
“你也看完了,咱们讨论讨论。”刘昕武散过一支烟,俩人一起吞云吐雾。
“我想说说看,”祝伟率先开口。
“这个庞青云自诩理想主义者,心中装着天下百姓,但是他一来没有先进思想武装头脑,二来缺乏足够的斗争意识,从头到尾还幻想着登上高位,就能在封建国家的内部改变这吃人的一切,只能说是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他在打完苏州不杀太平军,养精蓄锐,慢慢拿下南京,然后有足够的政治智慧站稳脚跟,徐徐图之,或许后面还有改变一切的机会。”
刘昕武闻言,摇了摇头。
“你有点代入进去了,其实跳出来看,就知道在培文的笔下,这个庞青云,他非死不可。”
“为什么?”
“因为投名状。”刘昕武解释道,“这故事其实就是一个封建军阀的故事,为什么题目叫投名状?你想想故事里面,三个人是怎么立的投名状?”
“杀人。”
“对!”刘昕武点点头,“投名状是信任的来源,也是原罪的开始,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君以此兴,必以此亡,靠着兄弟起家的庞青云,一定要死在兄弟手上。”
祝伟还是叹了口气,“庞青云这个人物写得太好了,复杂、真实、疯狂!我看完这部小说,再想想那句‘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觉得我能走到对岸吗?’就觉得,似乎一切的终结都早有预兆,只不过很多线索我还没想清楚。”
“他把人生当成了一场豪赌。”
刘昕武轻声说道,“我读完了之后,抽烟的时候,忽然想起最近的东欧剧变,东欧确实有很多问题,可是它们拔刀捅向了老大哥,转身投向西方的怀抱,就能解决了吗?看起来一切美好,这变革真能这么轻松吗?”
祝伟闻言,沉思良久。
“看似富丽堂皇唾手可得,其实代价早就注定了,只不过支付代价的人,不一定是这一代人罢了。”
俩人站起身来,都觉得有些饿了。
“走吧,吃点饭去。”
祝伟整理好了稿子,把它拿到了编辑部,交给同事。
等俩人喝完了面条回来,编辑部里静悄悄的。
祝伟定睛一看,好家伙,七八个人围成团,稿纸从第一个人传递到最后一个人,然后重新整理成一摞,愣是在编辑部里搞出来一个“流水线读书法”。偶尔中间有人看到精彩处,不免会慢一些,后面还会催促。
就这样,没两天工夫,刘培文的《投名状》被这群编辑看了个过瘾,这才送去排版。
由于刘培文送的稿件是打印出来的,送稿子来的时候还拿了软盘,祝伟几人得以留下了一份稿子每日翻阅。
在这种热情下,大家的话题每天都在围着《投名状》打转。今天有人分析出小说里的三位大人代表着什么身份,明天又有人看出来太平军背后的人物隐喻,大家仿佛打开了一个巨型的侦探游戏,每天钻研得不亦乐乎。
就这样,到了十二月二十号,这一年最后一期人民文学终于正式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