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写篇评论,声援刘老师!”刘振云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他有一种预感,这篇退出公告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仅仅是开始的结束。
随着刘培文的公告发表,虽然他并没有在公告中指摘茅奖的任何问题,但一叶落而知秋,仅仅凭借着刘培文明确的态度,很多人就能明白其中隐含的意义。
一时之间,舆论开始迅速发酵。
此前圈子里一直认为刘培文凭借《闯关东》和《投名状》两部质量不俗,影响力广泛的作品,无论如何肯定能有一部入选,如今刘培文竟然主动撤出评选,这让大家非常意外。
很快,不知哪里传来了一些消息。据说刘培文是因为自己的两部作品同时落选之后非常不满,在向评委会施压后,评委会无奈把他的作品放到了荣誉奖中,而他仍然不满意,这才撕破脸。
这个消息一出来,舆论马上开始分裂。
了解内情的一些作家自然明白刘培文是不满评委会的操作方式,而很多不明所以的人则是对刘培文心生鄙夷与厌恶,认为刘培文这人沽名钓誉、贪得无厌。
就在这时候,几篇关于茅奖评奖质疑的文章忽然冒出头来。
这几篇作品都点出茅奖中有获奖作品明显质量偏差,并且点出了评委参评获奖这一最令人诟病的问题。
评委参评获奖,这事突破了大家对于评奖的认知,主要是以前大家至少要脸,没有这么干的。
哪怕你自己当评委,推荐个朋友、学生来评奖,搞搞裙带关系大家都不至于这样群情激奋。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属实是不要脸面。
不过有替刘培文说话的,就有替对面说话的。
批评刘培文的人干脆就说刘培文故意搞退出,一来让茅盾先生临终遗愿所打造的奖项蒙受了巨大的阴影,二来是故意抹黑评委会。
甚至有的评论干脆就说评委本来就是可以参选,一切流程符合要求,本人回避云云,又举例说柳白玉是资深评委品行高尚,绝不会如何如何。
其实对于刘培文来说,你把我的两部作品放到荣誉奖,不跟正常作品摆在一起,那也无所谓,毕竟两部作品一起入选,占据名额太多确实不好,但是错就错在柳白玉这一弄,让本来还算公允的评选彻底撕开了遮羞布。
而这种情况,随着报纸媒体互相攻击评论报道,自然被很多读者所了解到了。
对于读者来说,他们可不管你官有多大,作品不好就是不好。
于是乎,如同雪片一般的批评信件邮寄到了文协。
就在这样的舆论漩涡之下,第三届茅奖的授奖仪式终于要开始了。
在颁奖的前两天,陆遥特意给刘培文打了电话。
《平凡的世界》成为了这一届的获奖作品,这对陆遥来说无疑是期盼已久的一个结果。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早就到燕京,等待颁奖仪式了。可是刘培文这事儿一出来,他立刻跟秦省文协打了招呼,表示自己不想去领奖了。
原因自然是耻于跟某些人一起同台。
“这是我跟评委会的矛盾,你没必要因为我跟他们闹掰!”
刘培文劝道,“评委会虽然有问题,但是你的作品得奖却是实至名归的,你不去领奖,反而会把我跟评委会的矛盾扩大。
“真要是大家因为我都不来领奖了,或许能争一时之气,可是茅盾老先生苦心孤诣搞出来奖项也就彻底垮了,这我还是不想看到的。”
陆遥内心深处,自然是想来领奖的。
自己苦熬数年才写出这样的作品,甚至落下一身毛病,此前在评论界一直不受待见,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奖项的肯定,说不高兴那是假话。
可是刘培文对自己帮助这么多,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他的人生,如果他状若无事去领奖,那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此时听到刘培文的劝说,他这才答应动身前来领奖。
安抚了陆遥,刘培文挂断电话,带着何晴和开心去了何华家。
老两口哪怕只是几天没见孩子,依旧疼得要命,李慧兰抱着开心逗弄了半天,愣是不肯撒手。
何华则是叫着刘培文去了书房。
翁婿二人对面而坐,何华笑道,“怎么样,还觉得委屈吗?”
刘培文摇摇头,“我不是觉得委屈,而是实在看不下去这些人的做派。茅奖才第三届,他们就这样搞,我都不敢想象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个奖项还有什么公信力可言。”
何华叹了口气,“官僚主义在任何一个国家、大型企业、机构都会天然存在,这是权力与人性结合的必然产物。
“对于我们来说,区别无非是有没有自我纠错的机制。不过很可惜,单论文协,这种纠错机制确实并不明确,这跟我们前些年的欠账有关,也跟其组织形式有关。如果这么搞下去,以后肯定会非常僵化、脱离群众。”
他望向刘培文,“但是面对这种情况,还是要想办法倒逼他们去改变,反对的口号谁都可以喊,但是这对他们并没有什么伤害。”
刘培文越听越不对劲,“您是说,我应该跟他们打擂台?”
何华的脸上似笑非笑,“文学评选又不是H武器,别人可以搞,你就不能搞?没有美好世界,那就去创造美好世界嘛。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是时候的时候,你就知道是时候了。”
在何华家吃完饭,刘培文开车回到了晴园。
坐在书房里,他沉思良久,想着何华跟自己讲述的一切,想着茅奖评选的无语操作,他忽然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情绪。
他应该写点什么。
看着桌上的钢笔,再看看一旁的电脑,他忽然觉得,好像很久没用钢笔了。
都说文笔如刀,那不如再试试自己的宝刀是否锋利。
他久违的拿起了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