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生活高兴还是悲伤,炸酱面依然倍儿香。
飞了水的面条尚有余温却不黏连,刘培文端过碗来,㧟了一大勺炸酱,黄瓜丝儿、心里美,黄豆粒,样样都来了不少。
一旁石父顺手递过几粒蒜子,刘培文赶忙接过。
石父看着还有些难受的于华,劝慰道:“小于,吃面啊!”
于华口中答应着,手里的筷子却拌得缓慢。
其他几人也不管他,吸吸呼呼吃得过瘾。
刘培文吃完了第二碗,单吃了一口肉酱,咸香肥厚的滋味在口腔四溢。
“叔,这么好吃的酱,你怎么做的?”
石父微微一笑,有些得意地介绍起来。
“现在外面馆子都不认真做,炸酱这事儿,是要肉、酱分开。单独炼肉,再单独小火炸酱,熬足了时间,加两粒冰糖,再投进肉里翻炒,最后还要烹上生葱丝焖熟了才能用。”
“这样才能油酱分离,香而不腻。”
“好个香而不腻!”刘培文嘴上赞叹着,手里也不马虎,又去吃了第三碗。
一桌子人吃完了饭,刘培文三人这才又进了书房,这次换于华推石铁生、刘培文看稿子了。
《我与地坛》是一篇散文,字数也不算多,一万三千多字。
这篇散文用一种含蓄的笔触,讲述出了石铁生多年来与地坛的情感交流。
那是一种玄妙的感觉,以至于石铁生觉得“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刘培文读着文章,不由得内心慨叹。
地坛的四百年,是由皇家园林的富丽堂皇转变为冷落荒芜的街巷公园的四百年,这样的历史气氛,无疑跟石铁生这个在最狂妄的年龄忽然双腿残疾的人有一种意外的相称。
石铁生是把这个世界想明白了,所以他才说:“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对于石铁生来说,度化他的,何尝不是地坛的人生呢?那些与地坛公园里物事的感受、那些向死而生的对生命的热爱、十五年间他在地坛见过的人生种种……最重要的,还有他的母亲。
刘培文如今已为人父,看到母亲那沉默又坚定的爱,更加地感同身受,也不由得哽咽。
一万三千字,对于惯于阅读的人,花不了多长时间,刘培文却看得很慢,看着石铁生十几年来对地坛、对人生凝聚的思考,刘培文明白,这一万多字,是石铁生的从心血里挖出来的。
这样的文字,少不更事的幸运儿只会觉得枯燥啰嗦,而那些经历过生活的人,都要用眼泪来作为报偿。
“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真好啊!”刘培文擦了擦眼角,“铁生,我要说一句暴论。”
“什么暴论?”对面两人都是好奇。
刘培文斩钉截铁地说道:“1991年整个中国文坛没有文章,仅此一篇立着!”
这样的评价几乎可以说是横亘在当代文学的历史上,也不为过了。
石铁生闻言笑得灿烂,“倒也不必跟人比较,读完能有所收获,我也就很开心啦。”
几人在书房里谈了半天散文的事儿,于华忽然提起了前一阵的颁奖。
说起那些,他此时依然忿忿不平。
“我们编辑部里看着茅奖的评语,愣是骂了半个小时,我还专门写了一篇批评文章,准备等下一期的时候一起刊载。”
“这么支持我,就不怕惹麻烦?”
于华拍拍胸脯,“刘老师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文人也要有风骨!”
刘培文却是嘿嘿一笑,“那你们看看这个。”
刘培文从包里拿出了《背靠背,脸对脸》的稿子递过去,“写了个中篇,你俩评价一下?”
石铁生接过稿子,看完了第一页,抬头问道:“官场小说?”
刘培文点点头。
于华凑在石铁生身后,俩人一起看起来,等看到中间关于“小柳秘书”的片段,俩人都笑了。
“还得是你啊,培文!”石铁生笑呵呵地夸赞道。
刘培文得意的挑挑眉:“那当然,真当我能白挨坑啊?”
俩人花了一段时间,终于把整篇小说看完,于华啧啧称奇。
“刘老师一出手,就是不一般,这里面对于人性的描述真是精彩,特别是王双立的老爹,这个人物的形象复杂多面,却又那么真实。
他可以重男轻女到想给孙女下药毒哑、听到给二胎的孙子补充营养,就掏出自己的私房钱,他也可以借机生事,演苦肉计为自己儿子的官位出一把力,就这么一个朴素的普通人,却可以在权力和家庭中异化成这个模样,啧啧啧……真是太厉害了!”
石铁生却是指着文章末尾一段王双立与退休之后冷局长的对话。
【冷局长问:“小柳的事儿你听说了吧?他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竟然没看透这个人,跟做梦一样啊。”
王双立笑:“这是他个人品质问题,跟您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