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伟跟刘昕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刘培文则是讲起了自己这些年在外面发书的经历。
“我写作这些年,在国外发行了不少书,跟咱们国内不一样,人家不弄稿费单,就签合同,双方约定版税,齐活!”
刘培文笑道:“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其实是冒着风险的,因为作家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固有利益,进行了市场化改革。”
祝伟听着新鲜,打趣道:“怎么版税还跟改开联系上了?”
刘培文一摊手:“风险共担嘛,这就是市场化的表现。赚钱大家一起赚,赔钱大家一起赔!这样是不是比印数稿酬公平?”
刘昕武和祝伟都若有所思,印数稿酬实质上是一种递减制度,销量越大,支付的稿酬的比例就会越低,而版税则是一种平行制度,销量越高,版税就同样水涨船高。
而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市场的反应是他们本人很难预料的,稿费就相当于固定工资,书卖出去多少是出版社的事,跟作者本人就没关系了,而版税则是拿提成,作者等于把自己和作品捆绑在一起了,书卖的多自己和出版商一起赚钱,而书卖得少自己也要和出版商一起承担这个损失。
因此,出版社对于热销书籍,自然不愿意用版税,可是算到冷门书籍的时候,用版税显然成本更低。
所以率先提出要按版税计算的,一定是像刘培文这样的畅销作家。
看到俩人都踌躇不语,刘培文干脆问道:“咱们说点儿具体的吧,如果我的小说集出版,发行部预估过没有,打算卖多少钱?”
刘昕武点点头,“这个倒是评估过,虽然你不少作品已经有单行本,但是仍然有很多是没出过单行本的,如果能出一套小说集,发行部的估计是销量会非常好,十册一套的话,一套六十块,保守估计也能卖七八万套,正常来说,十万不成问题。”
“十万套啊!就是六百万的码洋。”
刘培文计算起来,“但是按印数稿酬,我也就能拿六七万的稿费,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一,要知道我在国外的版税可都是百分之十起跳。”
刘昕武闻言,诉苦道,“培文,这个金额未免太高了,发行部门压力很大啊。”
刘培文摆摆手,“不能这么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要版税吗?”
“风险共担?”祝伟开口道。
“这不是主要原因……”
“收入更高?”
“嗯……这当然是重要原因,不过还有另外一方面……”
刘培文开口道:“版税跟稿酬最关键的区别并不是什么风险共担,而是印刷品之于作家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按照版税来讨论,那印刷品使用的是作家的版权,也就是著作权,作家是把自己的著作权授权给出版社,然后出版刊物、出版单行本。”
“但如果按照印数稿酬来讨论,本质上这成了出版社给作家的劳动报酬,这样的方式是忽视了版权这种无形财产的,而更重要的问题是作家之间的稿酬差距非常小,这就缺乏竞争机制,导致一些人创作上越来越偷懒。”
刘培文喝了口水,举了个例子。
“就拿篇幅来说吧,现在的稿酬一般最高也不过是千字二十五元,单位字数的价格上不去,那如果作者真是想要赚钱,只能多写。
“而以量取胜这种结果,本质上是违背创作的规律的。
“况且反过来思考,诗歌怎么算钱?照片、图表怎么算钱,我知道咱们目前都是按照各种办法折合成千字计算,但是这其中不仅计算方法复杂,而且也不精确,文化、广播、电视多个部门对于稿酬还有不同的算法规定。
“所以诗人往往殚精竭虑写一首诗,结果却吃不饱饭。而有的作者干脆追求数量而非质量,作品越拉越长,这好吗?这不好。”
祝伟闻言连连点头,这些年确实是有篇幅越来越长的情况发生,甚至不乏一些名家作品。
篇幅变长这种事儿在通俗文学圈子很好理解,但是放到纯文学的范畴内讨论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最重要的,就是稿酬调整太慢,跟不上时代!”
刘培文批评道,“这几年,市面上的东西贵了多少,大家都有数,可是作家的稿酬呢?涨了吗?
“原来八十年代,作家发一篇稿子,往往抵得上好几个月的收入,现如今远远不及,大家创作的积极性当然也会减退。”
“所以啊老刘,”刘培文苦口婆心地劝道,“我可是为了大家,不是为了自己!”
刘昕武沉默不语,刘培文这句话他倒是相信。毕竟以刘培文如今的身家,不争也可以过得很好,他明明可以闷声发大财,谁也不敢得罪他,然而有些事情,他却就是要做
此时刘昕武心中是复杂的,他在人民文学的主编位置上呆了这几年,自然不会再觉得什么作家不应该谈钱,毕竟现在全社会都在往经济发展上转变,出版社尚且要谈利,凭什么要求作家纯粹、高尚?
但就像刘培文所说,从稿酬到版税并不只是换了个名字,其中还是有很多的工作要做的。
如何确认版权、如何签署合同,如何设置条款保障双方利益,这都是他要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