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写作不仅仅是词汇的转化,更是思维方式的转化,沪上人说话的方式与他们的思考方式息息相关,这其中遍地都是细节,所以刘培文才会特意找本地人的王鞍艺来帮忙。
“你这小说,格式上也怪,更像是话本底稿。”王鞍艺指着稿子说,“谈话之间的标点也都缺失,全都是逗号、句号,又有点儿像清末民初的时候老小说的样子。”
“而且你这次写作比原来细碎了很多,长句几乎没有,全是几个字的短句,非常口语、生活。当然了,沪上方言的问题确实存在。”
她指着一处,“你看这里,你写的是邪气漂亮,这怕是从一些资料上看来的吧?”
刘培文点头。
“那是书面语,口语的话,一般都是说霞气漂亮。用霞字,更接近口语发音。”
俩人就着一个引子讨论了半个小时,刘培文歪头看到一旁的挂钟,“不早啦,你回去慢慢看,三十五万字我估计你总要看个两三天吧?”
王鞍艺摆手,“我什么水平?一个晚上!”
俩人挥手作别,刘培文散着步走回了和平饭店,王鞍艺则是蹬着自行车回家去。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丈夫李樟正在看电视上“退稿之王大赛评选”的重播,听到门口的动静,探过头来。
“回来啦?”
“嗯。”
“大作家请吃饭也不带我去。”
“明明你不要去的,别赖我。”
抱着稿子,她钻进了卧房。
王鞍艺的房子是单位分的,面积实在不大,虽然是两居室,但是另外一间丈夫弄成了暗房来洗照片,她平日里就窝在卧室的一张桌子上写作。
打开台灯,王鞍艺开始细细品读起刘培文的小说。
此前得了授意,她削了一支红铅笔,准备随时看到一些问题就勾画出来。
就这样,三四个小时疏忽而过,王鞍艺攥着笔,越看越投入。
李樟穿着睡衣进屋的时候,看着妻子仿若未觉的模样,出言劝慰道:“什么稿子这么重要,明天再看吧?”
“不行!”王鞍艺摇头,“我还跟人夸下海口呢!”
如今王鞍艺已经开始后悔。她越读,就越发现这玩意儿并不像往常的小说这么好读。
一部小说,如果有大段的修辞,象征性的内容,故事的情节就会变少,初次阅读时,往往只需要把握情节内容就行了。
结果她一头扎进小说里,才发现,这小说里所有的情节几乎都隐匿在对话之中,多余的描写很少,甚至人物的动作也都是一两个词形容,而且用的词汇也全都是中性,根本看不出任何的作者情感。
当所有的情感和故事都埋藏在鸡零狗碎的生活细节之中,为了寻找小说的内涵和走向,王鞍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钻研阅读。
就这样,一个夜里,客厅的挂钟响了八次,王鞍艺耳边的声音从丈夫的鼾声变成了清晨的鸟叫与车鸣。
丈夫起来的时候是七点,翻身看到依旧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的王鞍艺,大为震惊,“你几点起来的?”
王鞍艺抬起头,眼里满布血丝,“几点了?”
丈夫立刻明白,“没睡啊你?七点多了。”
王鞍艺干脆站起身来,把稿子收拾妥当,洗了把脸就准备出门去。
“还出去忙?不要命啦!”
“我找她去!”
丈夫闻言,张张嘴没说话。在这个家里,但凡是不加任何提示词的她,就是如志娟。
愚谷邨是一条南北贯通于愚园路和南京西路之间的新式里弄,风格中西合璧。
在夏日的清晨,王鞍艺蹬着车子拐进六十五号,来不及擦拭头上的细汗,她提着包上了二楼。
依旧是不客气地敲门。
半晌,如志娟打开门,只问,“你来干嘛?”
“给你看好东西!”王鞍艺直接把包塞到如志娟手里,一步不停地冲进去,拐到客厅的茶几旁自顾自地倒水喝。
如志娟从包里翻出稿子,“谁人送来的?”
“刘培文。他想帮忙改的符合沪上腔调。你看吧,我熬夜看的,现在去睡觉。”
说罢,她扭头进了一间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如志娟翻了个白眼,咕哝了一句“头五头六”,默默拿着稿子去了自己卧室。
如志娟跟丈夫都是文艺界人士,宽阔的卧室里一左一右两张桌子,俩人各把一头。
坐在自己的书桌上,如志娟翻看起眼前的故事。
一看就是一天。
等到橙红色的夕阳把窗帘映得通红,王鞍艺才被锅铲的声音吵醒。
伸了个懒腰,她只觉得浑身依旧泛酸,但精神却格外健旺。
走到外面,看到父母二人正坐在卧室里聊天,厨房里是自家丈夫忙碌的身影,王鞍艺顿时心安理得了起来。
凑到丈夫旁边,她捻起一节炒好的四季豆偷偷塞进嘴里,开口问,“做什么好吃的了?”
“烧了软兜,还有青蟹炒毛豆。”
都是王鞍艺爱吃的。
“好样的,不落面子!”夸了丈夫一句,她转身又跑去如志娟旁边。
“看得怎么样了?”
如志娟正跟王笑平聊着,看到王鞍艺进来,一脸的赞叹,“你来的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