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金贤的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刘培文推门进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撞到了空气墙。
远高于门外的闷热和潮湿、肉眼可见的烟雾缭绕,让这个房间的空气质量十分堪忧。
刘培文抬眼望去,屋子的角落里摆放着好几个暖瓶,其中一个上面还插着热得快。
看看滕金贤跟田丛明俩人凌乱的头发和唏嘘的胡茬子,都是一副苦战已久的模样。
此时俩人坐在沙发里写写画画,一旁的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屁股,垃圾桶里都是烟盒,真不知是抽了多少。
要不是窗户还开着一角,刘培文都怀疑这俩人能憋死自己。
他径直走到窗边,又把窗户开得大了一些,调侃道,“这要是闭上眼,我准以为是进了火场!”
滕金贤年纪大了,此时已经有些精神不振,只是勉力招呼道,“培文啊,坐!我给你倒茶!”
“别!我还是自己来吧。”
刘培文麻利地拉过三个杯子重新沏茶倒水,此时空气总算清新了一些,他这才问道,“您二位这次找我来是?”
“研究政策!”田丛明眼里都是血丝,递过两张纸,“你看看。”
刘培文接过来,只见标题上写着“关于当前行业机制改革的若干看法和建议。”
他抬起头看看对面的田丛明,“去年还说千头万绪不知如何下手,您二位还真给解出来了?”
滕金贤笑得有些惨淡,“熬了多少个夜,也就是我今年要退休,要不然我真不奉陪了。”
田丛明则是一脸认真,“现在这份草稿还没给上面的领导看过,但是我跟老滕想的是,必须一击必中,因为历史未必会给中国电影第二次机会。”
刘培文闻言,郑重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这一份几千字的报告,几乎剖析了中国电影目前所面对的所有问题。
目前电影行业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体制僵化,在改开已经进行了十几年的如今,电影行业执行的是建国以来的固有体制,走的是1979年确定的财务政策。
特别是在发行放映方面,依旧是中影公司、省级发行公司、地市发行公司、县公司这样一个基本架构。
这种架构稳定且陈旧,弊端日益显现。
首先就是制片厂分成比例太低,不赚钱,其次是各级公司层层压榨,导致终端发行公司没有积极性;再加上拷贝供需不合理、电影放映时间短、内部人员严重超编,到了1993年,观影人数和票房收入迎来了双重下跌。
刘培文读着这些分析,忽然想起了前世。
貌似也有导演喊大家不要刷短视频,多走进电影院来着,那一年好像也是双重下跌?
如果说去年滕金贤和田丛明还是面对困难局面想要有所作为,那今年就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再不想办法,这个行业自己就要玩死自己了。
只是刘培文仔细看了看俩人拟定出来的政策,觉得力度还是不够。
如今这份意见稿上的主要建议分为三个方面,一是打击走私,维护市场秩序;二是确立了质量和数量目标,重新进行了任务划分,通过提高指标和预算来带动市场;第三则是重新调整了各发行方的分账比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调动下级发行公司的积极性。
刘培文放下草稿,看着一脸关切的田丛明,“领导,这份草稿要说有力度,确实也不错,但是我看都是在研究怎么花钱、怎么分钱,对于根本的结构却没有什么调整。”
“调整结构,难啊……”
滕金贤苦笑一声,“各级发行公司、院线都是几十年的产物,如今要改,怎么改?”
“你看这好像中影公司下面是省级公司、市级公司,但是这些公司一来阳奉阴违有之,二来彼此之间也是有保护主义的问题。燕京的片子,跑到沪上发行,自然不如沪上自己的片子给的政策好,不少地方院线跟发行公司沆瀣一气,乱搞拷贝的事儿也是层出不穷。”
“更重要的是,这些公司都是国营,砍谁电影局都说了不算。”
刘培文摆摆手,“我没说要砍掉谁……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现在搞市场经济,那么请问,市场经济的核心是什么?”
田丛明回答道,“价格放开?”
“对,也不对。”刘培文解释道,“市场经济的核心还是在于公平竞争。原来计划经济时代,没有竞争,都是大锅饭,怎么分上面说了算,就像咱们草稿里的分配改革,本质上还是过去那一套。”
田丛明闻言精神一振,隐约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什么。
只听刘培文继续说道,“所以电影行业想要变得市场化,最关键的还是在于发行这个环节,如果这个环节能够自由竞争、公平竞争,这滩死水才能活动起来。”
田丛明此时已经悟了,他看着刘培文,一脸震撼,“我们还以为你要动省公司、市公司的利益,没想到,你直接对着中影下刀啊。”
刘培文嘿嘿一笑,“中影是计划时代的行业枢纽,如今要拥抱市场,它自然不能再跟过去一样了。”
“详细说说?”田丛明掐了烟,抓起了笔。
“两个方面,第一,以后发行不归中影管,中影只负责审批。制片方直接去找地方发行单位;第二,票价要要放开。”
滕金贤听到刘培文说的两条,直接张大了嘴,感觉石破天惊。
“培文,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刘培文笑了,“滕局,你直接说我这方案扯淡不就完了?”
滕金贤讪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田丛明则是记录完毕之后,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制片方去找地方单位,省级还是市级呢?”
刘培文反问道,“为什么要规定级别呢?我看最好是不作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