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没有规定,市级公司就可以甩开省公司自己干,不用再跟省公司分钱,你说他们有没有动力?”
田丛明闻言,总结道:“市级公司要是能赚到钱,无疑会把省级公司架空,省级公司要么被架空,要么就得让渡利益,跟市级公司捆绑在一起去跟制片方谈判。这样一来,大家的利益才能有所保证。”
“对头!”刘培文笑道。
一旦下克上开始了,有危机感的上级单位自然会主动应对,没有危机感的,就会被下级干掉,但无论如何,活下来的公司收入会比原来好得多。
滕金贤犹自不放心,“万一省级公司万一硬顶着不配合,也不让市级公司配合怎么办?”
刘培文摇头,“再铁板一块,一旦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其他地方也难忍得住。只要有了突破口,固有形式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妙!妙啊!”田丛明此时大脑疯狂运转,各种心思和预期在脑海中不断涌现,他笑道,“一旦发行的痼疾打破,发行方必然会争抢制片方的优质内容,这样一来,好东西自然价值更高,制片厂才有动力下决心投入拍电影。”
“没错!”刘培文总结道:“票价放开、发行权放开,整个市场立刻就会进入充分竞争的局面。”
滕金贤听到这里,依旧有些担心,他当过峨眉厂厂长,知道制片厂的动作效率有多慢。
“只是要这样搞,我怕有些制片厂还没来得及搞出好作品,就要被这改革的浪头拍死了。”
他担忧道,“不光是制片厂的生死问题,现如今,镭射、录像、电视都在分割电影的观众群体,走私片子多如牛毛,虽然咱们希望制片厂在这种利好之下能奋起直追,多做好片子,可我说实在的,就国内很多制片厂的水平,跟那些外来的,根本没法比。再说了,不少制片厂现在生存都是问题,想出好作品,这份投入从哪里来?”
“现在咱们的市场上,一年有三四部可看的片子就算不错,可是一年足有十二个月啊!这长此以往,影院里的好片子太少,观众谁还愿意花钱去电影院?毕竟看电视剧可是一分都不用掏。”
田丛明听到滕金贤的一番肺腑之言,刚才激动的心情也冷却下来。
此时他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一方面他觉得刘培文的主意是符合时代的,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同意,以这两年院线的颓势,真搞起来,国内的电影行业说不定还要低迷多年。
一方是长期利益,一方是短期利益,看起来长远利益更重要,但是没了短期利益,长期利益根本无从谈起。
“那就两手抓嘛!”刘培文不以为意,“国内的片子不吸引观众,那就引进国外的。”
“现在中影也在引进嘛。”滕金贤解释道,“你那个《沉默的羔羊》不也是引进的?”
“不一样。”刘培文看向二人,“中影买断版权,然后自己在国内发行,风险全由中影自己承担,你们觉得中影能有多大的勇气冒险?”
“你是说?”
“改成分账嘛!”刘培文摊手,“上次布鲁克海默跟咱们讲的时候,大家其实都听得很明白,发行方跟院线分账,这样才能确保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过去中影买断版权,在国内就是把拷贝卖给省级公司,省级公司向下摊派,碰到卖座的好片子也就罢了,一些效果不佳的影片,对于发行公司来说就是赔钱买卖,院线也不乐意配合。
按刘培文说的,一旦票价放开,再采用分账的方式,发行方毫无疑问会有动力得多。
但田丛明立刻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是不假,但是这样一弄,庙里全是外来和尚,那可怎么办?”
“限制数量呗。”刘培文往沙发里一瘫,“您二位知道鲶鱼效应吗?”
滕金贤跟田丛明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
“传说渔民在运输沙丁鱼的过程中,沙丁鱼群经常由于缺氧死去,渔民就会在水里面投入几条鲶鱼,鲶鱼以小鱼为食,就会追着沙丁鱼跑,鱼群在运动的过程中不断搅动死水,水里面反而氧气增加,更多的沙丁鱼反而活了下来。”
刘培文摊手,“总之呢,关起门来自娱自乐,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我们总不能等着别人再用大炮战船敲开我们的门吧?
“引进大片,就是为了让观众愿意进电影院,至于如何争取让观众们看咱们自己的电影,这当然需要国内的制片厂、电影公司自己努力。
“当然了,该有的政策也要有。”
田丛明继续追问道,“那你觉得,咱们国家的电影市场,一年需要多少鲶鱼?”
刘培文闻言,指着草稿上对于电影制作的新指标。
“这一百五十部的指标,刨除纪录片、儿童片和一些明显没有市场效益的,能有多少?”
滕金贤立刻回答道,“大约一百部左右。”
“那就取十分之一的比例,如何?”刘培文看着二人,“如果国内能有几部优秀影片,再加上引进的分账大片十部,这样一来,也足够影院的经营和维持观众群体。”
“好啊!”
田丛明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与其缓慢死亡,不如断尾求生,改错了就再调整,真出了问题,我田某人来当这个罪人!”
刘培文看着眼前衣服打褶、头发枯槁、眼睛血红却依旧豪情万丈的田丛明,不由得有些敬佩。
一万个聪明人能提出意见,未必有一个人勇于承担风险,尤其是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的时候。
滕金贤也站了起来,“反正我老滕今年就退休了,我豁出去了,跟你们闯一闯!”
刘培文笑得灿烂,“我来负责起草文件!”
此刻,办公室里的三个男人搭着肩膀、彼此相望,心中都是豪迈和勇气。
一个星期之后,这份震撼电影界的重磅文件正式发布。
虽然这次的文件里,并没有提及十部分账大片,但是仅仅是放开电影票价一条,就在这个早春三月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刘培文却无暇关注这些事情,此时的他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