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李寨接刘培文的是刘全有,他骑着三轮摩托突突赶到时,正下着小雨。
三月的烟雨笼罩着中原大地,细腻如针的丝雨落在乡村田野里,不发出一点声音。
“春雨贵如油啊!”刘培文感叹道。
“贵不贵我不知道,反正庄里种烟叶的都停了。”
刘全有依旧是黝黑的面容,看到刘培文就咧开嘴笑。
“培文哥,你这回能待几天?”
“两三天吧?”刘培文不是很确定,“反正刘英结完婚我就走了。”
刘培文这一趟回来,就是专程来参加刘英的婚礼。
去年定了亲,到现在一年已经过去了,也到了结婚的时候。
刘全有随口道,“我听说她寻嘞水寨的,到时候结婚还从家里走吗?”
从李寨到水寨的距离,以如今的道路条件,是不可能从家里发送了。
“我也不清楚,回家再说吧!”刘培文穿上刘全有递过的雨披,揭开三轮车后面盖的雨布,一屁股坐在准备好的软垫上。
“走咯!”
三轮车拉出一溜青烟,欢叫着驶上了回家的路。
乡道总是堆得格外的高,两边又往往有水渠,有的地方走起来宛如在悬崖边上,天阴雨湿,土路渐渐泥泞,三轮车走得渐渐慢下来。
刘培文坐在后面百无聊赖,随口问道,“这两年庄里咋样?”
“不好。”刘全有果断回答道。
“种烟叶收头不错,可是销路不好了,上面下来收烟的挑得厉害,不少烟叶连三等也评不上,直接没人要,只能自己切碎了卷着抽,咱庄那个高奇自己在家切了烟丝卷起来,偷着往外卖散烟,过完年逮了。”
刘培文眨眨眼,根本想不起那是谁了。
刘全有没听到刘培文搭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养鸡场倒是怪好,咱养的肉食鸡现在产量上来了,周边几个县都过来批,有时候也拉到李寨集上卖。”
此时雨势忽然大了起来,雨点打到刘培文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庄里的人都还好吧?”
“庄里人没人了,这两年都出去打工啦!”
刘全有回答道,“养鸡场里都是女工多,男的都去外面赚大钱去了。”
刘培文扭头望了望刘全有的后背,依旧是挺直的模样,“你还想不想去?”
刘全有嘿嘿一笑,“我又不是没去过,外面没意思,成天你算记我我算记你。再说了,我现在一年好几千块,别说出去干活的,县长也没我赚得多。”
刘全有的工资去年刚涨到了四百,再加上刘培文每逢过年都会发奖金,他操持着养鸡场,每年混个六七千不成问题。
“就说外面打工嘞,李金梁那小子不也不干了嘛!”刘全有继续说道,“去年过了年当兵去了,今年这都第二年了。”
“行啊,都不赖。”刘培文看着农田兴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刘全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正好你回来了,前两天马连才死了。”
“他?”刘培文脑海中闪过那个在村里抓着根竹杖给人算卦的瞎子。
“怎么死的?”
“这些年学气功的多,马连才也吹他会气功,能治病、能驱邪,回回表演发功就找咱庄里的人当托,结果贾岭那一片儿还有不少人信嘞。”
“他靠这个收学费不少赚,有说他是万元户的,具体我也不知道多少……”
“前年,他跟一个女的拉帮套,那女嘞丈夫瘸不能干活,养了个儿十六就跟人跑了,几年没消息。
“马连才就养着这俩,仨人混着呗,也没人说啥,结果前一阵子,那女类儿子回来了,看到马连才在院里,听说他是拉帮套的,就不高兴,后来不知听谁说的马连才有钱,偷着去他家里拿钱,叫马连才碰着了,当场就打了个半死。”
“啊?”刘培文追问道,“那这人呢?”
“找不着。”
刘培文沉默片刻,又问道,“打了个半死,怎么没救回来?”
“嘿!”刘全有笑道,“他本来就瞎,叫人打嘞没法走路,在院里昏了一晚上,第二天终于有个贾岭的学徒来家里,发现啦!”
“马连才那时候都快不沾了,叫学徒送他去医院,学徒不愿意,嘴说着‘你教会我啦,我肯定能治好你’,非要跟他一样,发功治病,要给他治好。”
“结果这学徒发功一弄一上午午,拖着马连才没去成医院,眼看着不行啦,才慌着叫人,拉到李寨早就没气了。”
“哈?“
刘培文听着瞠目结舌,颇有一种听到“自撰一良方,服之卒”的感受。
只能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刘全有总结道:“哎,要说马连才,骗是骗了些钱,也不至于死,只能说是因果报应。”
摩托三轮在烂路里上下颠簸,偶尔带起一溜泥点,刘培文只是沉默。
回到叔叔家已经是下午,阴沉的天空显得愈发黑暗,刘环拽着刘培文进了屋,一拉线盒,锃亮的灯泡照得屋里纤毫毕现。
刘环指指头顶,“专门买的五十瓦的大灯泡!”
“别谝啦!”黄友蓉给刘培文倒了杯热水,嫌弃道“一个灯泡恁费电,有啥好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