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和毁坏的速度永远不会相等。
与建设时还要考虑法规、场地、安装这些事情不同,拆毁,往往只需要一个抡大锤的动作,就开始了。
在海马歌舞厅外面,破碎的物事堆叠在角落,正在被拆除的霓虹灯牌上,“海马”二字无力地倒垂在半空,下面的歌舞厅大门已经拆掉,透过大门望进去,里面已经拆得稀烂。
进进出出的工人们正在从里面把大大小小的家具物品搬到一旁的货车上。
在货车之外,飞扬的灰尘被夕阳照得格外明显,在这个沉闷无风的夏日傍晚,一众海马工作室的作家们伫立在夕阳下,头上是细密的汗珠。
所有人都默默地打望着即将消失的海马歌舞厅。
物是人非。
刘培文从车上下来,正关门的时候,百无聊赖的马未督等人已经围了过来。
“嚯!刘老师又换车啦!”马未督看着眼前的虎头奔,眼前一亮。
众人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聊的话题,也都围到车边七嘴八舌地体验起来,这架势,跟车展也没什么两样。
热闹了一阵,施工终于结束。
马未督过去跟货车司机叮嘱了一番,然后便招呼众人离去。
“走吧,去旁边那个华侨大厦。”
马未督指挥着别人,自己则是钻进了刘培文的副驾驶,美其名曰,“我们先去饭店安排好。”
等车门关上,刘培文开着车往不远处走,随口问道,“下一步,怎么打算?”
马未督茫然地摇摇头,“您别说,还真没打算好。这一次开歌舞厅,投了四十多万,就算上电视剧给我的取景费用,不能说赔得精光吧,至少我现在也是两手空空,再不好好琢磨琢磨,怕是要吃不起饭喽。”
刘培文对此嗤之以鼻。
“你少在那哭穷,你家里那一库房的文玩古董,怎么不拿来换钱呢?”
马未督讪笑,“那些玩意儿以后还能涨钱,万不得已我是不卖,您也别卖。”
这些年,哪怕最忙的时候,马未督也都从来没停下过搞收藏的动作,所以虽然歌舞厅赔了钱,但对于马未督来说还不至于太被动。
马未督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倒是这海马……今儿就算不是大结局,那也是倒数第二集了。”
距离海马歌舞厅不远的华侨大厦自从去年重装完毕之后,一跃成为燕京最新潮的五星级酒店之一。
今天是个大聚会,足足来了三四十人之多,汪硕包了个小宴会厅,弄了四个大圆桌,汪硕、马未督、梁佐、漠言、海雁、刘恒、刘振云,冯晓刚,除了史铁生最近住院治疗没来,几乎所有的成员悉数到场。
汪硕依旧是笑容满面,等到菜肴陆续上桌,他第一个举起了酒杯。
“在咱们各位作家的努力之下,《海马歌舞厅》终于杀青了!来!咱们干一杯!”
众人举起酒杯,共饮美酒。
放下酒杯,汪硕依旧神采飞扬,“甭管怎么说,我觉得全中国也不会有第二部电视剧能跟《海马歌舞厅》似的,有这么多编剧!”
《海马歌舞厅》的编剧构成毫无疑问让人大开眼界,如此多的作家汇聚到汪硕的战旗下,支撑起《海马歌舞厅》的天空。四十集的剧本,汪硕就写了两集,其他作家也基本如此,有的人一集,有人两集,编剧多到干脆不集中展示。
所以这部剧的成分之复杂,确实很难用一句两句说清楚。
以《便衣警察》闻名的海雁,写了一个胆怯的退伍兵,莫言在《雨夜来客》这一集里,写了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农民老大爷,苏同写了两集,全都关注于情人撕逼,石铁生延续一贯对生命的关注,描写了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这种多角度的观察和编剧方式如今很难说好或者不好,只能说是都凑在一起,反而没有当初汪硕拉着冯晓刚俩人揉搓《编辑部的故事》时那种状态。
如果说编剧方面只是不够协调,那人物设计方面就是模式化的偷懒。
《海马歌舞厅》的人物设置沿袭了《编辑部的故事》的结构,马思达继承了李冬宝的衣钵,尽管胖点。本来活泼生动的陈小艺愣是学起了怪里怪气的戈玲腔,瘦骨嶙峋的梁添接过了余德利的枪。
然而,他们却没有在编辑部里至高无上的荣光了。他们更像是一个报幕人,以目击者的角度观察歌舞厅里的多事之“夜”。每集推出一场纠葛、一个人物的单元剧属性也冲淡了观众的连续收视,让观众对角色的情感投入明显不足。
你说这些问题,汪硕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不过面对着自己电影改编的高歌猛进,以及电视剧编剧愈发明显的困境,汪硕心中自然也有所取舍。
当年拍脑袋想出来的海马工作室,在进行影视公司化的转变却草草收场时,其实就已经注定没有太多的生命力了。
汪硕有才华,却并不是一个好的带头大哥,海马工作室本身的松散也让很多人不愿意转变,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颇有一种进无可进的感觉。
“要不说咱们硕爷牛比呢!”冯晓刚夸赞道,“硕爷您一出手,既帮了马爷,又带着大家伙都挣了钱,我们可都是打心眼儿里佩服您!”
“冯晓刚你少在这儿拍马屁!”
汪硕笑骂一声,干脆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