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刘培文有些意外,他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根冰棍儿递过去。
“你这上班上得好好的,求什么救?”
“我是来替当代求救啊!”
何其智接过冰棍,揭开纸皮唆了一口,顿时清凉了许多。
俩人在书桌前坐下,何其智讲起了自己今天的来意。
原来,自从《白鹿原》发表之后,当代遭受的批评就没停过。
“前天我们正打算开《白鹿原》的座谈会,出版署来了两个领导,反而是把我们这些编辑叫起来开了个会。”
“说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何其智苦笑,“说《白鹿原》里面的很多情节过于淫秽,批评我们办刊标准有问题,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刘培文对何其智的遭遇倒是挺同情,可还是没明白。
“那我能帮什么忙啊?出版署的领导我又不熟,再说了,这种审查的问题,明明当初都是审过的,怎么还能翻旧账呢?”
何其智手里的冰棍儿已经吃完了半根儿,他腼腆道,“不是帮这方面的忙,主要是想找你救救急。”
“怎么说?”
“《白鹿原》的单行本,本来这个月就要发的,结果批评下来,首印的三十万册全废,发行部亏大了。如今这刊物销量今年又下滑得厉害,下半年难过啊……”
刘培文乐了,“你就直接说约稿子不就完了嘛!”
何其智点点头,笑道,“主要是贸然上门找你约稿,我怕约不来,这不是先诉诉苦嘛,对于培文你,我还是了解的。”
“了解什么?”
“及时雨啊!肯定见不得我们受穷。”
何其智说着,眼神就往一旁的电脑上瞟。
“你今年那一篇《麻保国》,可是让人民文学既赚了面子又赚了里子,他们这半年可是没少受表扬。你得雨露均沾啊,不能独宠他们!”
刘培文赶紧摆手,“怎么说得我跟皇帝似的,行了,不就是稿子嘛。”
何其智登时兴奋起来,“怎么,真有?”
刘培文思忖了半天,说道,“我五月份写了一篇法兰西背景的小说,在法兰西和米国发了单行本,不过国内一直没发表,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
他干脆没提《七宗罪》,毕竟这部小说就是妥妥的通俗文学,发到当代上实在不合适。
而《天使爱美丽》不同,这部小说写得灵动有趣,但是主题还是严肃的,那就是人应该如何面对孤独以及如何做出改变。
“不嫌弃!不嫌弃!”何其智赶忙摆手,心想,谁会嫌弃你的稿子啊?真嫌弃,我来干嘛了?
“那行。”
刘培文站起身来,转到一旁的书柜上,从上面抽出一个文件盒递了过去,“呶,手稿。”
何其智赶忙接过文件盒,如获至宝地打开,一摞厚厚的手写稿子就陈列在里面。
“少见啊培文!”
何其智看着眼前稿子上的潇洒字迹,“我听说你这几年都是电脑打字写稿,怎么又手写了?”
“这是五月份在戛纳等着颁奖那几天,为了答应法兰西的一个约稿写的,当时条件有限,就手写的。”
何其智闻言,心中暗自钦佩。“别的作家往往一部中篇、长篇用时一年甚至更长,如漠言那样码字超快的作家,也很少有能跟你这创作效率相提并论的。”
刘培文摆摆手,“这部作品的写作难度并不算高,虽然也有一些意识流的内容,但总体而言最有突破性的一点还是打破了小说叙事的内在逻辑,玩了一些打破第四面墙的技巧,也算有点意思。”
何其智点点头,心里略略担心。
看起来培文似乎并不怎么看得上这部作品,难道确实不好?
他按捺住心中的惴惴不安,埋头苦读起来。
越是往后看,他就越觉得这篇《天使爱美丽》很有意思。
古古怪怪的艾米丽,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弯弯绕绕的表达方式,都让人忍俊不禁。
而且不得不说,这种调调确实非常符合法兰西在何其智心中的那种“浪漫”,虽然这种浪漫的表达方式有点古怪。
何其智看到后来,渐渐明白了故事想要表达的主旨。
“你基本上是通过玻璃先生的嘴,把你想要表达的内容都说出来了啊。”
何其智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说道。
这里是莱昂来找艾米丽时,艾米丽假装不在家,莱昂只好留下了纸条,这时玻璃先生通过电话,让艾米丽走进卧室,在里面的电视机上,有他留下的人生真谛。
【艾米丽扭头望向电视机,不知何时,电视机已经悄然打开。电视上的画面清晰得可怕,玻璃先生脸上的沟壑起伏明晰,他的眼神诚恳,眼珠浑浊。
“我亲爱的艾米丽啊,你不是玻璃娃娃,你可以用力拥抱生命,如果你任凭机会流失,渐渐你的心会变得干枯易碎,就跟我的骨头一样。去吧,大胆去吧!”
玻璃先生的面容在电视机上转瞬即逝,好像是在艾米丽的大脑里播放的一样。】
这段文字看似是艾米丽听到了电话,被劝说鼓起勇气,实际上是艾米丽内心的意识的一种具象展现。
“不愧是老编辑,一眼开门!”
刘培文夸赞一句,解释道,“艾米丽是一个典型的孤独患者,她内心丰富多彩,却不敢随意表露,她别扭地做着一切,总是用尽一切弯弯绕绕让人明白事情经过,而不是直来直往,就是因为她对于真实、对于失败、对于失望是非常恐惧的——这也让她的人生有了浓厚的失败色彩。但是她的内心是渴望改变的。”
何其智点头,“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观众,你可以大胆一些,是吧。”
“没错。”刘培文点头,“比如你们发表《白鹿原》,我觉得也可以大胆一些,单行本都印了,为什么不发?偷偷发一批嘛!”
要知道,《白鹿原》在评论界、读书界可是备受赞誉,被很多人称作“民族的秘史”、“当代文学的里程碑”、“现实主义力作”。
如今这样的优秀作品,当代在受到批评之后成了惊弓之鸟,不敢发行,这无疑是一种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