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门外的川办餐厅,毫无疑问是喜欢川菜的老饕们心中的圣地。
鲜红辣椒喷鼻香的水煮鱼,油亮软糯、肥而不腻的甜烧白,酸甜香辣的鱼香肉丝……一道道经典川菜摆在桌上,勾得人直流口水。
此时,于华望着眼前的菜肴‘停杯投箸不能食’,李小林则坐在刘培文身旁大快朵颐。
刘培文有点好奇,“李姐,我不理解。”
“怎么?”
“虽然巴老是川渝长大,但你可是在沪上长大的吧,怎么这么喜欢川菜?”
“要你管!”李小林对于面前的水煮鱼爱不释手。
“在沪上最难吃到的就是川菜,那边的四川馆子,正宗的太少,做菜不辣,没得意思,还是这边舒服。”
李小林吃得面红耳赤,依旧不肯放过自己的舌头,一边吃一边招呼,“服务员,再给我一碗白饭。”
一旁的漠言跟于华一个是鲁省汉子,一个是浙省书生,吃辣都不怎么样,一顿饭吃得吸吸呼呼反复喝水,只能目瞪口呆地看李小林表演。
刘培文也没催促,只是随口跟几人聊着天,慢条斯理地吃着玩。
等到李小林过足了瘾头,开始喝茶漱口了,刘培文才问道,“李姐,你找我到底啥事儿啊?”
李小林擦擦嘴,“最近,《沪上文学》发表了一篇文章,讨论人文精神,意思是,我们的精神要完蛋啦!你看过没有?”
刘培文摇摇头。
“就知道你不爱看评论,我带着呢。”
李小林从身后变出一本沪上文学,递了过去,“看看吧?”
刘培文接过杂志,坐在对面的于华也忍不住凑过来一起看。
看着漠言也跃跃欲试的样子,李小林干脆站起身来坐到了对面,让刘培文左右为男。
李小林所说的这篇文章叫做章《旷野上的废墟——文学和人文精神的危机》,作者是王小明、徐林、崔一鸣等人。
这篇文章几乎通篇就是几个人的谈话记录。刘培文看得飞快。
这几个人的观点也非常鲜明,非常悲观。
文中提到,“文学的危机实际上暴露了当代中国人人文精神的危机……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下,穷怕了的中国人纷纷扑向金钱,不少文化人则方寸大乱,一日三惊,再也没有敬业的心气自尊的人格。
“……倘若既定的价值观念已不能担此重任,那就只能去创造一个新的人文精神来。我们无法拒绝废墟,但这绝不意味着认同废墟。如果把看生活的视角调整一下,心灵的视界中也许就会出现一片燃烧的旷野,那里正孕育着生机。”
刘培文看完,抬起头来,笑着说道,“这几个人所描述的社会现象,倒是不能说错。”
李小林眼神锐利,“那观点呢?”
“观点?”刘培文摇摇头,“他们提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叫观点,只能算是所谓‘知识分子’的自怨自艾罢了。”
“培文你这个说法不错!”李小林点点头。
“八十年代的辉煌让不少作家、学者都昏了头,他们总觉得光辉的日子要来了,却不觉得那时候其实也不正常,就好像——”
漠言接道,“——就好像三天没吃饭的人,一下子吃了顿饱的,觉得特别香甜美味。”
于华则是总结成一句诗:“久旱逢甘霖嘛!”
李小林笑笑,“没错,我记得我爸爸当年就说,《收获》发行量上百万,是不正常的,现在果然应验了。”
“这些人,表面上讨论什么‘人文精神’,实际上只是失落于自己的话语权的丢失罢了。”
李小林看着一旁的刘培文,“所以说,我希望你能站出来,对这种情况予以反驳。”
“这也是巴老的意思?”
李小林点点头。
刘培文其实对于这些人搞的“呐喊”行为不怎么感兴趣。与其他人不同,他们看到的是知识分子群体对于自身话语权和社会影响力的争夺,是对如今蓬勃兴起的商业文化潮流的一种抵抗。
刘培文却知道,等到十年之后,互联网真正兴起的时候,所有的所谓话语权都会被打垮。
不过既然李小林开口,刘培文也没拒绝,写评论这事儿虽然他不常干,但是难度其实真不高。
回到家,打开电脑,他运指如飞,输入下第一行文字。
“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
“中国的人文知识分子,有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总觉得自己该搞出些给老百姓当信仰的东西。这种想法的古怪之处在于,他们不仅是想当牧师、想当神学家,还想当上帝。可惜的是,老百姓该信什么,信到哪种程度,你说了并不算……”
花了三天时间,刘培文写出了一篇《知识分子的不幸》,直接用传真发给了李小林。
写完了稿子,这天徐凤忽然给刘培文打来电话。
“有空去《阳光灿烂的日子》片场看看吧?”徐凤语焉不详,“探探班,跟江文谈谈也是好的。”
“怎么了?”
“钱花的有点快,听说还要给烟囱刷漆……”
翌日下午,刘培文开车去了张自忠路3号。
虎头奔沿着路边排列疏密不齐的小商店向西开了大约走300米,一只巨大的石狮子站在路边,旁边立着“三一八屠杀惨案”纪念碑。
刘培文此行的目的地就在这里——张自忠路3号的段祺瑞执政府,也就是电影中的米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