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当村长?”刘培文有些好奇。
“怎么想到这事儿的?”
自从没了公社,各村的村长权力已经大不如前,如今当村长的还是当初的大队书记老李。
当年刘培文骑着二八大杠把李书记蹬吐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四十六岁,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已不是当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模样,也到了退休年龄。
刘全有说起当村长,刘培文不由得想起前世所了解的一些村子里为了竞选村长搞出的百般花样。
他有心提点刘全有一番,于是主动问道,“现在都是谁想跟你争?”
“争?争啥?”刘全有一脸懵逼。
刘培文也是一脸懵逼,“你不是想当村长?”
“嗨!”
刘全有笑了,“哥,咱庄里没人想当村长,空了好几个月啦!”
刘培文这才恍然想到,现在这个年岁,像大刘庄这样的村子的村长根本没人爱当。
当了村长,虽然看似管着提留、档案,有些权力,可是村里大事小情都得管着,工资还低得很。
现在时兴进城打工,整个大刘庄有一半的人都跑去外地干防水去了,可以说有能耐、有想法的人都在拼命往外走,想办法挣钱,这时候自然不愿意留在村里干这种有名无实的活。
想到这里,他望着刘全有,“别人都不想干,你想干?你是怎么想的?”
刘全有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睛盯着地面。
“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燕京找你的时候吗?”
“记得!”刘培文回忆道,“那年你才十八,毛头小伙子一个。”
“那是我第一次去燕京,也是第一次去这么大、这么先进的地方。”
刘全有伸脚驱着地上的花生壳,把它们都聚拢到一起,“那时候我就想,这燕京咋恁好,老家咋恁差?”
“后来我也去过商州打工,再后来也是我不愿出去,就是想在庄里,哥你才在庄里弄养鸡场,我都知道。
“这些年过来,虽然我没文化,可我也明白了。”
他抬眼看着刘培文,“一个地方好不好,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让它好。”
“燕京是首都,全国人民都盼着它好,支持它好,所以它肯定能好。可是大刘庄呢?咱庄里的自然盼着它好,可是慢慢嘞人都出去了,知道外面好,再看庄里,就明白庄里不可能跟外面一样好。
“所以大家就都只盼着自己能好,庄里就往后放放。
“把大刘庄往后放的人多了,大家都出去啦,种地的壮劳力都不在家,也就是过麦、过年回来几天。这些年我看在眼里,越来越害怕。”
刘全有蹙着眉头,满脸担忧地望着在院子里玩耍的开心和飞机。
“出去嘞人,一多半都不会回来,培文哥你在燕京、树根在燕京,咱庄里去鹏城的、沪上的、江汉的、鲁省的……有些赚了钱,就回家盖房,也有不少跟你们一样,在外面买了房子,孩子都在外面上学,以后更不回来。”
“庄里条件差,没发展,种一辈子地也刨不出金元宝,谁愿意留下呢?”
“想来想去,我觉得就是我了。”
他扭过头,眼睛被灯光照得正亮,“俺妈身体不好,我走不了,有了养鸡场,我更走不了,既然走不了,就我来干吧,干好了,以后大家回来,多少还有盼头。”
“那要是干不好呢?”
坐在那头的刘培德放下了手里的花生。
“干不好?”刘全有咧开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干不好,我就守着呗,有人想干,我也让给他。”
他看着刘培德,“恁出去了,在外面有了家,大刘庄就是老家;我没出去,大刘庄就是家,要老也是我们老,家是不会老的。”
“好!”刘培文拍拍大腿,站起身来,“既然你有决心,那就去干吧!哥支持你!”
“哎!”刘全有用力点点头。
晚上的饭菜格外丰盛,刘培文难得回来,又带了好酒,刘环干脆把田四和李建国都叫来一起吃饭,大人小孩直接围了两桌子。
开心虽然是头一次见到这些人,倒也不眼生,大人们吃饭,她就围着桌子转圈,左手攥着这个给的糖,右手拿着那个送的玩具,有人喂饭就吃一口,不一会儿也混得肚子鼓鼓。
“哎!喝酒不占啦”刘环一盅子酒下去,咧着嘴感叹,“你说说,年轻的时候能喝,没有酒,现在有酒了,喝不动了。”
旁边田四揶揄道,“都当爷爷嘞人了,还当自己是大小伙子?”
众人都笑了起来。
刘环也是失笑,“哎,不中啦!这两年种地都觉着累了,原来生产队的时候,半夜起来浇地,浇完了我回去睡俩小时,还管起来干活。”
一旁的李建国凑趣,“明年还种烟叶吗?”
“不种了不种了!”刘环连着摆手,“我地里早就种上麦了。”
刘培文闻言,好奇道,“怎么,烟叶不挣钱了?”
田四点头,“种烟叶的太多了,咱附近这几个庄里,起了多少烘房?”
“你还说嘞,你一个石匠都改行搭烘房了!”黄友蓉端了一碟香肠放在桌上。
“没法啊!现在还有几个用磨的?”
田四夹了一片香肠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现在都买面吃,李寨那富强粉堆满仓,谁还费劲磨面?”
老一辈的人凑在桌上,一边感叹如今种地不易,一边唏嘘生活的变迁。
刘培文听了半晌,随口把刘全有想当村长的事儿提了提。
“全有干得不赖,咱庄里人也都认,他想当村长,问题不大。”田四评价道,“可是他上来,庄里人该咋着还是咋着,有啥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