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笑道,“我说老汪,你这水平退步啊,酝酿半天就送了这么句糟词儿给我?”
汪增其圆睁双目,“蹭你吨酒喝,看把你给牛气的!原来我天天喝也没见你急啊,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刘培文跟邓有梅对视一眼,俩人都没说话。
这哪是他俩不让汪增其喝酒,实在是施松青提前打电话来,嘴上说得严肃,加上老汪如今身体确实不如以前,所以劝了几句。
结果显而易见,根本劝不住。
刘培文干脆破罐子破摔,“你要这样,那我也送你一幅字。”
汪增其有些意外。
“知道你写字还行,倒是没见过你露过墨宝给谁啊?”
“废话!不是送不出手嘛。”
刘培文一边回答,一边拿过毛笔,展开二尺白宣,潇洒地写下六个大字。
老汪一看直接笑了,却格外高兴,“这也算是我人生写照嘛。”
宣纸上,六个墨迹淋漓大字,赫然是“酒好喝喝好酒。”
邓有梅也乐,“培文你这其实写一遍就行,无非是怎么读的问题。”
刘培文一摊手,“现在也是啊,管他从左往右还是从右往左,反正都一样!”
“而且怎么断句都行!”汪增其笑道,“可以是‘酒好,喝喝好酒’,也可以是‘酒好喝,喝好酒’,有趣有趣。”
他捻起宣纸放到三角钢琴上临时晾起墨来。
“我知道,我来之前老施肯定是跟你们下了死命令,不过酒是我的命根子,我这棵树不浇水,只浇酒!不喝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说着,他轻轻拍拍自己的脸蛋,“再说了,我这面相,你看看!看出什么没有?”
刘培文老实回答,“没有。”
“啧。”
汪增其翻翻白眼,“人家说我这面相长寿,该寿九十,我说,我愿意天天喝酒,该寿八十就行。”
刘培文无奈,“总归少喝些吧?”
“八两?”
“半斤!”
“六两?”
“四两!”
“嘿!”汪增其乐了,“怎么我减你也减,行了行了,就半斤酒,不多喝,行了吧?”
刘培文见状,也不再劝,转而说道,“等我这部《应物兄》什么时候出单行本了,你给我写个序怎么样?”
“怎么想起来找我写?”汪增其一边随手收拾桌子,一边问道。
刘培文面色诚恳,“这部《应物兄》是一部描写当代知识分子的小说,自然应该找一个知识分子中的代表来给它作序。”
“而老汪你正好又是那个最特别的,所以当然要你来了。”
“我怎么特别了?”
“如果说现在拥有知识文化,并以利用知识文化为生的人被称之为‘知识分子’,那古代,这种人就叫做‘士’,或者说,叫士大夫。”刘培文介绍道。
“在我看来,老汪你的风骨、文字、传成,不愧为‘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之名。至少自你之后、除你之外,我再也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作家了。你是一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作序正合适。”
老汪闻言眨了眨眼,指着刘培文笑骂道,“就你这发言,当年要是有你,咱俩得一块儿下牛棚!”
刘培文光棍儿道:“茅台我都准备好了,你就说写不写吧?”
“写!我写还不成嘛!”
四月的正午,太阳铺地,无风自暖,庭院中间的大桌子上满布各色菜肴,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间说起来,都是今天读到的《应物兄》。
特别是刘振云这样博闻强记的,程建功说起一个话题,他就能找出一句《应物兄》里的经典评论。
“……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来说,燕京文协有可能搞文学评奖,但燕京文协搞文学评奖不太可能。”
刘振云当即摘出一句:“很多人能把废话说得极漂亮,舌头像蛇信子一样吞吐不息。全是废话,但很有节奏,我真是佩服。”引得众人大笑。
程建功翻了个白眼,继续讲。
等程建功说到自己正在努力参与作协工作,争取明年去当文协创研部主任的时候,刘振云又果断开腔。
“急着升官的人,嘴里是不可能有实话的。所以,他要说什么,你只管听着,不要随便接腔。”
这下大家笑得更开心了,就连程建功也乐了。
“我发现这个应物兄里的言论还真是可以。”李拓也笑道,“主要是小说里各种知识分子的情况太丰富,大学的、企业的、协会的、国外的,什么都没有的,每个类型的知识分子,必然都会有给他们的对应评价,有的真是相当犀利。”
“比如这句批评一个知识分子笃信佛教,企图以搞佛教文化宣传研究的方式给自己评职称铺平道路。你看看培文那句评论——‘吃素的人,说是吃素,其实满脑子还是荤腥’——看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我看啊,不止是咱们这些人!”邓有梅总结道,“等大家都看了这部小说,这些词儿肯定会成为街上的流行语。”
果然,在一段时间的抢跑阅读之后,越来越多的作家和评论家也加入了对《应物兄》的评论中。而《应物兄》这部小说幽默讽刺的话语、台词,也成了不少人做其他文学评论时的评语。
评论家们如此大规模的使用一本小说里的“评价”来做评价,以至于这件事儿本身都成了文学现象,又引发了一波热潮。
到最后,干脆有人发出了“半部《应物兄》评尽天下事”的评论。
就这样,在评论家们和读者们层层推波助澜中,大家对于《应物兄》下半部的期待值愈发高企。
不过对于刘培文来说,他目前早已把精力放到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