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健梅闻言,把手里的卷宗放在床头柜上,扭过头去看自己的丈夫。
“悟出什么了?”
“里三层外三层。”
“你在这穿衣服呢?”
“不是,”刘振云摇头解释起来。
“里三层,是关于我自己《一地鸡毛》剧本的思考,外三层,则是我对于知识分子群体描写的感悟。”
昏黄的台灯照不清刘振云的脸,却挡不住他的激动。
《一地鸡毛》的电影是综合了他的《单位》、《一地鸡毛》几篇小说的核心内容,讲述了一对知识分子夫妻的生存困境,里面很多关于知识分子在时代浪潮下的变化,毫无疑问与《应物兄》都是相通的。
“不得不说,别看培文经常东一锤子西一榔头,什么都写、什么都做,人家认真起来写点东西,那水平真的是让人印象深刻。”
“今天看完这半部小说,我感觉解决了我编剧上的好几个反复···纠结的难点!真不白看!”
说罢,他把郭健梅揽在怀中,嬉皮笑脸起来,“怪不得你催我看呢!还是老郭同志最懂我!”
郭健梅感觉到刘振云手脚不对劲,似有若无地笑看身旁的男人,“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
郭健梅见状,忽然一笑,来了一句“你对这个世界的要求太多了”。
刘振云闻言哈哈大笑。
郭健梅用的话是《应物兄》里的一个段落,
应物兄的老婆,也就是自己老师乔木的女儿乔珊珊。
这位比他大八岁的老婆是一个“女权主义”学者,之前爱上了喜欢男人的大学同学敬修己。乔木先生不同意,俩人私奔,后被抛弃,自己跑回来。
在应物的追求下,乔珊珊嫁给了小八岁的他。然而婚后,她出轨邻居隔壁英语老师“老王”,经常跟老王一起“学外语”。而面对认为“不太行”的老公应物的求欢则采取“例假式”回避,实在回避不了,就只有一句话——“你对这个世界的要求太多了”。
不得不说,小说里乔珊珊说这话确实挺讽刺的,此刻被郭健梅说出来就显得有点地狱。
夫妻俩笑闹一阵,郭健梅随手关了台灯,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至今不得而知。
第二天,刘振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跑去找刘培文讨要下半部的文稿提前过瘾。
等敲开了刘培文的门,刘振云进去一看,嚯!人头攒动。
看来这个四月,“晴园阅览室”成了燕京作家们常常光顾的地方。
此时李拓跟程建功拉了椅子坐在庭院中间喝茶,程建功看到刘振云,口中念念有词。
“回来了,我感觉到全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刘振云跟师哥从不客气,上去讨了杯水,随口问道。
“当年咱们搞文学聚会啊,你忘了?今天人真齐啊!”
程建功的脸上满是回忆神色。
“那时候咱们去李拓家,去王濛老师家,去老邓家,更多的时候是去当时培文住的百花深处胡同,后来就是这里。
“那时候多好啊,大家凑在一块儿讨论文学,也不管稿费多少、收入高低,就总想着要去些什么、要去怎么写,有时候为了一点点细节争论不休,也从来不觉得烦腻。”
刘振云点点头,李拓当年搞文学沙龙可以说是那个年代最出名的,当年的一大批编辑、学者,在他的带动下,确实创造了不少文坛佳话。
“后来就不行啦!”李拓放下杯子,摇摇头,“后来钱都不够花了,谁还有空讨论文学?大家都学着培文、汪硕的思路,搞一搞影视改编养家糊口,或者干脆像张先亮一样,下海经商。”
“还有一些老朋友,像周燕茹、龙时晖,也都撒手人寰了。唉……
“自古常言说得好,成败自在人心,这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呀!”
“想这么多干嘛!”程建功笑得没心没肺,“今天不就很好嘛,托培文的福,大家又能聚一聚。”
此时,正好刘培文从书房出来,看到刘振云,伸手打了个招呼,然后跟散落在院子里的众人喊道。
“中午都别走啊!今天没风,咱们在院子里摆个大桌!”
众人齐声应诺。
刘培文笑笑,转身走进了书房,书房里此时正在挥毫泼墨的,正是许久没登门的汪增其。
老汪这两年创作渐渐少了,往往是应时应事写一些东西,这次看到刘培文的《应物兄》,难得来凑了个热闹。
“要不是李小林跟我说起这部小说,我都差点错过了!”汪增其笑道。
汪增其最近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叫作《辜家豆腐店的女儿》,讲述的是一个卖豆腐人家的女儿,跟米厂的王老板,以及他的大儿子王厚辽,都有过钱色交易。
但她心里爱慕的男人,却是王老板的二儿子王厚堃。
王厚堃是学中医的,所以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意,辜家女儿借看病的理由,主动把王厚堃请到家里来,想要献身于他。
但王厚堃委婉地拒绝了,因为他要结婚了,想为自己的妻子保留童身。
王厚堃结婚那天,花轿从辜家豆腐店门口经过。辜家女儿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热闹,突然奔回家,伏在自己床上号啕大哭……
刘培文今天也读到了这个故事,依旧是汪增其一贯的味道,看似清单,实则很多内容需要仔细思考咂么才能明白。
汪增其这篇《辜家豆腐店的女儿》投给了收获,正好要发到下一期上。
所以电话里李小林跟谈起最近的文学话题时,他才想起最近这期收获还没看呢。
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看完《应物兄》上半部分,他直接拉上邓有梅就来蹭酒。
一旁的邓有梅看着汪增其在这里挥毫泼墨,只是静静看着,不说话。
不一会儿,老汪终于收笔。刘培文看去,一幅字画上面写的是“投笔文坛,不坠学海青云志,嬉笑怒骂,实乃儒林真贤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