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听到田丛明的话,故意谄笑起来,“哎呦,那都是您领导的好!”
“你少来!”
田丛明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本第三期的收获,“我想的是,我们能不能借此做点文章。”
《应物兄》下半部里,有一个关于内容审核和自我迪化的故事,在那个故事结构里,刘培文基本借鉴了契诃夫的《小公务员之死》的结构,塑造了一个应物兄认识的知识分子“燕歌行”。
燕歌行是市里一个展览馆的主任,这一天,文化局的局长告诉他,市里的领导下周要过来调研关于本市英雄模范人物展厅的建设情况,让他作为主持人汇报工作。
其实展厅早就建设完了,方案也都是局长审过、报批过的。燕歌行需要做的无非就是按照当初的设计做一份讲稿,讲一下目前的建设情况和经营现状。
可是燕歌行接到任务之后夜不能寐,因为当时局长跟他说话的时候,从左边口袋掏出来的笔最后插回了右边口袋,所以他总觉得自己哪里做的有问题。
最后他认定肯定是英模展览排序不合适,局长在暗示自己要调换。
可是这钢笔从左口袋换到右口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燕歌行围绕着展厅转了两天,忽然发现英模中有一个女同志位居展馆左侧。难道是男左女右?
于是他调换一番之后,特意请局长来看,局长甚至没看出区别。
但是这次主任当着他的面抽了三只烟,划了三根火柴来点烟,展厅是不能吸烟的,所以燕歌行再次陷入苦恼,他认定其中还有深意。
就这么折腾了两三趟,原本井然有序的展厅被他弄得一团乱糟糟,局长很生气,干脆来了一句,“你这样弄还不如不弄。”
燕歌行大彻大悟,于是第二天,当市里领导来的时候,众人看到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展馆,所有英模的事迹与图像都被撤下。燕歌行却满脸感动的说,这个展馆没有一个具体的英模,恰恰象征着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人民英雄。
领导一听,居然特别满意,还表扬了他和主任,说要把这个展厅的创新上报到省里。
主任虽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总算过关,也没多说啥。
可是最后市领导离开展馆上车的时候,鞋不小心掉了一只,还露出了带破洞的袜子。
燕歌行大惊失色,辗转反侧一个星期,最终认定,领导必有深意,这个展厅还得改。
等到省里再来看的时候,这个展厅已经变成了一个黑黢黢的、倾斜的洞穴。
当问起为何这样设计时,燕歌行义正辞严,“这象征着英模们遇到的苦难,也意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
最后,燕歌行接连高升。
一个胆战心惊胡乱揣摩的展览馆主任,凭着这份自我审查和脑补,竟然步步高升,可以说相当讽刺。
听着田丛明的话,刘培文有些意外,“做什么文章?难不成咱们审核规则还真能完全透明不成?”
“你这话就过分了。”田丛明白了刘培文一眼。
正所谓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一切明确写出来的规则是必然存在漏洞的,所以关于审核,规则是不可能细化的、透明是不可能透明的,永远不可能。
“我想的是,组织一些评论家对知识分子过度反应、过度解读这一现象评论一下嘛,也是为了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特别是像你说的《活着》这种案例,也很典型。”
刘培文好奇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田丛明摇头,“顶多你们开座谈会的话,可以提一提这些内容。”
听说不用自己做事儿,甚至还要主动帮自己扬名,刘培文自然乐得接受。
辞别了田丛明后,刘培文回到家,先给于华打了个电话。
听到一切顺利的于华大喜过望,赶紧联系长江文艺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知道此事之后,也是如释重负,开始反复给于华道歉。
果然没几天,一篇关于小说《活着》的人物评价出现在了文艺报上,评论是一如既往的积极,《活着》的首印单行本也终于活了下来。
与此同时,随着《应物兄》在收获第三期连载的发表,里面的大量内容再次引发了讨论的热潮。
而要说给《应物兄》的阅读热潮添了一把火的,莫过于六月初的两篇奇文。
这天在,鲁院办公室里,刘培文正随手整理着刚跟顾建资核对完的家属院建设的支出单据和文件。顾建资放下手里的笔,凑到刘培文跟前,一脸神秘,“培文啊,这个燕京日报的李佩瑜还真特么是个人才!”
“啊?怎么了?”刘培文埋头整理文件,随口回答。
“前几天他发了一篇评论,关于《应物兄》的,你看了没有?”
顾建资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份报纸递过去。
刘培文接过来一看,标题起得挺有吸引力。
“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图鉴——从《应物兄》开始对号入座。”